“滋——滋滋——”
声音像是把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冻得结实的猪油里。
秦磊是被这声音吵醒的。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钻进鼻腔的、混合着烧焦橡胶、腐烂海鲜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金属锈蚀味的恶臭。这味道太冲，顺着喉咙管往下钻，噎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咳……咳咳！”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昏暗。
这不是那种因为没有光而产生的黑，而是一种仿佛连光线都被这鬼地方给“吞”掉的浑浊。就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机雪花屏坏掉前的那种灰黑色，空气里飘浮着大团大团像是棉絮一样的灰色物质。
“都没死吧？”秦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了一把沙子。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掌按下去的地方不是坚硬的金属地板，而是一滩软烂、温热，还在微微蠕动的黑色淤泥。
“呕——”
旁边传来了叶凡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哥……这特么是哪儿啊？我怎么感觉像是掉进了谁家几百年没通的化粪池里了？这味儿……太上头了，辣眼睛！”
秦磊晃了晃脑袋，那种高维跃迁失败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眯起眼睛，试图调动体内的引力场去感知周围，但刚一发力，太阳穴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这里是“废弃区”。
高维实验室的最底层，所有失败品、废弃代码、错误逻辑和垃圾物质的最终归宿。
“别动用高维感知。”苏烟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算镇定。
秦磊转过头，看见苏烟正跪坐在不远处。她双手撑开一道淡淡的绿色光幕，那光幕在头顶上方几米处忽明忽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天上正在下雨。
但这雨不是水。那是一滴滴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它们落在苏烟的生命结界上，并没有溅开水花，而是像强酸腐蚀泡沫一样，把那一小块绿色的光幕“吃”掉了一块，冒出一缕缕青烟。
“这是‘逻辑酸雨’。”苏烟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原本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裙此刻沾满了泥点子，裙角还被烧穿了几个洞，“雨水里带有‘否定’属性。它在否定我们存在的合理性。我的神力消耗是正常情况下的十倍。”
“否定属性？”叶凡一边干呕一边把背上的东西往上托了托，“那这雨要是淋在身上，我是不是就直接没了？”
在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毛球。
那是秦天。
这狗东西在上一关吞噬了那头虚空猎犬，此时消化不良，整只狗胀得像个充气的热气球，直径足有两米。它的四条腿僵硬地伸在半空，舌头耷拉在外面，睡得那叫一个人事不省。最离谱的是，这货哪怕昏迷着，肚子里还在不断发出“咕噜噜”的雷鸣声，每隔几秒钟，狗嘴里就会喷出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吓得叶凡不得不时刻调整姿势，生怕脑袋被削掉半个。
“老秦呢？零呢？”秦磊强撑着站起来，脚下的淤泥像是活的，死死吸住他的鞋底。
“我在这儿。”
声音从盘古号那扭曲变形的核心舱残骸后面传来。
秦建国手里拎着那把标志性的大扳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来。老头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机油，那件原本挺括的工装裤已经被划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的秋裤。
但他此时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这就是高维世界？”秦建国弯下腰，不管那淤泥有多脏，直接伸手抓了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甚至还用手指捻了捻，“这就是你们说的‘垃圾’？”
“爸，别碰！”秦磊下意识喊道。
“慌个球。”秦建国撇撇嘴，把手里的黑泥甩掉，“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泥。里面有半导体颗粒，还有这种……像是某种生物酶的玩意儿。这泥巴要是拿回地球，那就是顶级的工业催化剂。就是可惜了，逻辑结构是乱的。”
在秦建国脑袋边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属眼球——那是零。
为了节省能源，同时也因为机体在迫降中严重受损，零主动抛弃了仿生躯体，只保留了这颗核心处理单元。
“警报。环境辐射值超标。逻辑混乱指数：极高。”零的电子音不再是那种拟人的温润，而是变得机械且冰冷，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建议立即寻找掩体。心舱结构完整度剩余12，无法提供有效防护。”
秦磊抬头看向四周。
随着视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终于看清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哪里是什么平原。
这是一座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垃圾场。
远处耸立着的一座座“山峰”，全是由扭曲的金属、断裂的飞船龙骨、巨大的生化残肢和无数不知名的机械碎片堆砌而成的。那些碎片有的还在冒着电火花，有的则流淌着绿色的脓液。
天空压得很低，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发霉抹布盖在头顶，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却听不到雷声，只有那种沉闷的、压抑的低频震动，震得人心慌。
这里没有风，但空气是流动的，带着那种死气沉沉的黏稠感。
“咱们得动起来。”秦磊当机立断，“苏烟撑不了太久。零，扫描最近的稳定热源或者结构体，我们需要一个能避雨的地方。”
“正在扫描……受到强磁干扰……修正坐标……”零的机械眼球转动了几圈，投射出一道充满了噪点的光束，指向两点钟方向，“距离此处三公里，侦测到高密度的金属反应和……有序的热能信号。”
有序，就意味着有人。或者至少是有智慧的东西。
“走！”秦磊一把拽起苏烟的胳膊，将她半个身子的重量架在自己肩膀上。
叶凡背着那个巨大的“狗气球”，脸憋得通红：“哥，这狗现在起码有五百斤！它是把那头猎犬连骨头带皮都消化成体重了吗？”
“带着它。”秦磊头也不回，“那是咱们的战略核武器，虽然现在保险栓有点卡住了。”
一行人在泥泞的黑色荒原上艰难跋涉。
脚下的路极其难走，是不是就会踩到某种坚硬的碎片，或者一脚陷进未知的软坑里。周围死寂得可怕，除了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淤泥的“吧唧”声，就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雨声。
走了大概有一公里。
秦建国突然停下了脚步。
老头没说话，而是猛地举起手里的扳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他耳朵动了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了？”秦磊立刻警觉，肌肉紧绷。
“这地底下的震动不对劲。”秦建国蹲下身，把扳手的一头贴在地面上，另一头贴在耳朵上，“频率很乱，但是越来越近。不像是什么自然地质运动，倒像是……一大堆生锈的齿轮在硬磨。”
话音未落。
周围那几座原本死气沉沉的垃圾山，突然“活”了。
“哗啦——！”
伴随着金属滑坡的巨响，无数的垃圾滚落下来。在那些阴影里，亮起了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那是廉价的、透着凶光的红色led灯泡。
“我的妈呀……”叶凡看清了那些东西，腿肚子一软，差点带着背上的狗一起跪下。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啊。
它们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直接长出来的。有的像狼，但半个脑袋是露在外面的电路板，身子是用几根生锈的排气管拼接的；有的像人，但四肢被替换成了液压钳和履带，胸口挂着一串还在滴油的内燃机心脏。
它们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有人类的头骨，有不知名生物的皮毛，还有闪烁着乱码的显示屏。
这就是“拾荒者”。
这群处于高维世界最底层的流亡者，为了生存，把一切能用的东西都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不管是肉体还是机械，只要能动，就是好零件。
数量成百上千。
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像鬣狗围猎一样，慢慢缩小包围圈。喉咙里发出那种混合着野兽低吼和机械齿轮摩擦的怪声：“咔……嘎吱……肉……新鲜的……逻辑……”
“大凶。”叶凡哆哆嗦嗦地掏出他的那几枚铜钱，还没来得及扔，手一抖，铜钱掉在地上。
所有的铜钱都是反面朝上。
“这是把我们当外卖了啊。”叶凡带着哭腔，“而且还是不用配送费的那种。”
秦磊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引力场虽然运转滞涩，但他还是强行调动起最后一丝力量。黑色的引力波在他掌心凝聚，发出危险的嗡鸣。
“老秦，护着苏烟和叶凡。零，计算突围路线。”
秦磊的声音很冷。哪怕是在这种绝境，哪怕力量百不存一，他也是从地球一路杀上来的“龙盾”队长。
“目标锁定。左前方，那个缺口。”零的激光标定了一个相对薄弱的位置。
“吼——！”
就在这时，拾荒者群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声音比之前的都要大，甚至盖过了那连绵的雨声。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最高的垃圾山上跃下，重重地砸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台足有三层楼高的……怎么形容呢？
那就像是一台把推土机、起重机、坦克底盘和不知名巨兽骨架强行焊接在一起的怪物。它没有头，驾驶舱就在胸口的位置，厚重的防弹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枯瘦老头，正用那只独眼贪婪地盯着秦磊等人。
这台机甲的两条手臂，左边是一个巨大的，还在旋转的合金钻头，右边是一把满是缺口的链锯大刀。
“嘎吱——嘎吱——”
机甲动了一下，关节处喷出两股黑烟，那是劣质柴油燃烧的味道。
“上好的……材料……”那个独眼老头的声音通过机甲上的扩音器传出来，失真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个女人……能净化……那个男人……骨头很硬……是好钢……至于那个胖子和狗……做肥料……”
叶凡：“……凭什么我就只能做肥料？我看不起谁呢？我起码也是个不可燃垃圾吧！”
秦磊没理会叶凡的烂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台机甲。
这是这里的老大。
只要干掉它，剩下的杂鱼就会散。
“苏烟，给我加个且战且退的buff。”秦磊低声说道，“我要强开了。”
苏烟咬着牙，手中的绿色光芒刚要亮起。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了秦磊的肩膀上。
“慢着。”
是秦建国。
秦磊一愣：“爸？这时候别添乱，这玩意儿看着笨，但这吨位砸下来咱们都得成肉泥。”
“你懂个屁。”
秦建国此时的表情很奇怪。他并没有看那个凶神恶煞的独眼驾驶员，也没有看周围那数千个虎视眈眈的拾荒者。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台巨大的、冒着黑烟的机甲。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深深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嫌弃。
就像是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看到有人在用上好的松露去喂猪；又像是一个拥有强迫症的顶级裁缝，看到有人穿着把裤腿剪得长短不一的西装招摇过市。
“这特么焊的是个啥？”
秦建国指着那台机甲的一条液压腿，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是高碳钢的轴承吧？啊？谁教你用铸铁焊条去焊高碳钢的？这一冷一热膨胀系数都不一样，走两步不裂才怪！还有那个传动箱，那是这么装的吗？齿轮咬合间隙都快能塞进一个拳头了！听听这声音，‘咔哒咔哒’的，里面的三号齿轮都要磨秃噜皮了！”
全场死寂。
连那个独眼驾驶员都愣住了。扩音器里传出一阵尴尬的电流声。
周围的那些拾荒者怪物们也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歪着那半机械的脑袋，似乎没听懂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老头在吼什么。
“还有那个排气管！”秦建国越说越气，直接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摔，“那是增压阀吧？你把增压阀接在回油路上？你是嫌这破烂炸得不够快是吧？简直是……简直是对机械的侮辱！造孽啊！”
老头气得胸口起伏，那种源自“八级钳工”加“野生科学家”的职业尊严让他完全忘记了现在的处境。
独眼驾驶员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被激怒了。
在这个废弃区，他是这里的王。这台“霸王号”机甲是他花了三十年，捡了无数垃圾才拼凑出来的杰作。居然被一个新来的“肉票”骂成是垃圾？
“找死！”
独眼怒吼一声，操纵杆一推。
“轰——！”
那台巨大的机甲发出一声咆哮，右臂的链锯大刀高高举起，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朝着秦建国的脑门狠狠劈了下来！
“爸！”秦磊瞳孔骤缩，引力场爆发就要冲上去。
“别动！”秦建国大喝一声。
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就在那巨大的链锯即将把他劈成两半的瞬间。
秦建国动了。
但他不是去挡，也不是去跑。
他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把扳手。
然后在那个瞬间，他的眼中仿佛有无数的数据流闪过。那是他对机械结构的绝对洞察，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和钢铁打交道练就的直觉。
在那一刻，这台看似庞大无敌的机甲，在他眼里被“解构”了。
不再是钢铁巨兽，而是无数个零件、螺丝、杠杆和受力点的集合。而这些集合体中间，全是红色的、刺眼的漏洞。
“给我……趴下！”
秦建国手腕一抖。
那把扳手脱手而出，带着一道并不起眼的弧线，飞向了机甲左膝盖关节内侧一个毫不起眼的缝隙。
下一秒。
奇迹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