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止境的坠落。
时间在这个漆黑的垂直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核心舱内的重力系统早就彻底报废了，众人此时就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会儿贴在天花板上，一会儿撞在墙壁上，还要时刻提防着飘在空中的那把大扳手砸到脑袋。
“我想吐……但我吐不出来……”叶凡脸色煞白，死死抱着一根断裂的管道，两条腿还在半空中乱蹬，“这管道到底有多深？我们都掉了一刻钟了吧？这是要掉到地心去吗？”
“根据气压变化和回声定位……”零的声音听起来也很虚弱，刚才的爆炸震坏了它的部分投影模块，现在的它看起来像个像素点拼成的贪吃蛇，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深度至少有三万公里。按照这个加速度，落地的时候我们会变成一摊二维的画。也就是俗称的——纸片人。”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吗？”秦建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扳手，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比如下面有个大气垫啥的？或者是个巨大的果冻？”
“气垫没有。”苏烟勉强睁开眼，她一直护着秦天，此时脸色苍白如纸，那是神力透支的征兆，“但我感应到了……下面有东西。很多……死掉的东西。”
“死掉的东西？”
秦磊挣扎着爬到破碎的舷窗边，向外看去。
刚才在上面的时候，周围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电火花。但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管道壁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光点。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像夏夜路边的萤火虫。
但这萤火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竟然汇聚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镶嵌在望不到边的管道内壁上。
“那是什么？星星？地下还有星星？”叶凡也凑了过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暂时忘记了呕吐。
“不。”秦磊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变得干涩无比，“那不是星星。”
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看清了。
那些发光的，根本不是星辰。
那是一个个破碎的玻璃球。每一个玻璃球都有篮球场那么大，半镶嵌在黑色的金属壁上。而在每一个玻璃球里，都封印着一个小小的、已经枯萎的世界。
有的玻璃球里是一片荒芜的红色沙漠，上面插满了生锈的战旗；有的里面是冻结的黑色海洋，巨大的外星生物尸体像山脉一样漂浮在冰面下；还有的里面漂浮着无数精密到极点的机械碎片，那是某个科技文明最后的遗物。
“是失败品。”零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同为数据的悲凉，“这些都是这个实验室曾经观察过、培育过，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毁灭，或者不再有研究价值的低维宇宙。它们被当成垃圾，镶嵌在这个管道壁上，充当……照明用的路灯。”
这一幕，壮观得让人窒息，也残酷得让人心寒。
无数个文明的尸体，无数亿兆生灵的悲欢离合，在这里，仅仅是高维生物下水道里的一点装饰品。
“这也太……”秦建国张了张嘴，想要骂两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脏话，“太特么欺负人了。咱们以后要是输了，是不是也被塞进这种球里当灯泡？”
“所以我们不能输。”秦磊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要活下去，还要爬上去，把这破灯泡全砸了！”
“警报！即将触底！即将触底！”零突然尖叫起来，“距离撞击还有十秒！”
下方的黑暗尽头，终于出现了实地。
那不是平地，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各种金属残骸、废弃仪器、不知名生物骨骼堆积而成的、高达数千米的垃圾山。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静静地矗立在深渊的底部。
“创世力场！缓冲模式！最大功率！”
秦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透支了生命力，在核心舱外围撑起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气垫。
“苏烟！用藤蔓把大家绑在一起！别散了！”
“叶凡！扔骰子！不管出什么，给我求个吉利！别出大凶就行！”
“好嘞！为了我的小命，为了我的限量版皮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叶凡闭着眼，哆哆嗦嗦地把那枚混沌骰子扔了出去。
骰子在失重的空中旋转，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定格。
点数：1。
“我靠！你个乌鸦嘴！你是对面的卧底吧！”
“砰——！！！”
一声巨响。
核心舱像是一颗实心铁球，重重地砸进了那座巨大的垃圾山里。
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某种不明液体飞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许久之后。
烟尘散去。周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咳咳咳……”
一只满是灰尘的手推开了变形严重的舱门。秦磊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紧接着把昏迷的苏烟和还在打嗝的秦天也拉了出来。
“都没事吧？腿还在吗？”
“腿好像折了……哎哟……我的腰间盘……”叶凡在里面哼哼唧唧，像条蛆一样扭动着往外爬，“我感觉我刚才看到了走马灯，我奶在河对岸朝我招手呢。”
“别哼哼了，还能叫唤就说明死不了。”秦建国踹开一块挡路的铁板，手里提着那把居然还没丢的扳手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大得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头顶是刚才掉下来的那个管道口，像是一个遥远的小太阳，只能提供微弱的光亮。
而周围，则是一望无际的垃圾海洋。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机油、腐烂物、铁锈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这味儿……有点像俺老家那个废品收购站，特别是夏天暴雨过后的那个味儿。”秦建国吸了吸鼻子，竟然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就是这规模大了点，这一堆废铁，能卖多少钱啊。”
“别大意。”冷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虽然也受了伤，但手中的黑刀依然稳稳地握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有东西过来了。”
“啥？老鼠吗？”叶凡一瘸一拐地爬出来，扶着一块生锈的钢板，“如果是老鼠，那也是高维老鼠，能不能吃？”
“如果是老鼠，那这老鼠可能比你大。”冷月冷冷地说。
在远处那些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阴影中，突然亮起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短短几秒钟内，成百上千双猩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亮起，伴随着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齿轮咬合声和液压杆伸缩的声音。
“滴——发现高能有机体。”
“滴——肉质鲜美等级：a级。”
“滴——回收程序启动。”
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电流音的电子合成声在空旷的垃圾场上回荡。
这声音不像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死板程序，反而带着一种……市侩的贪婪，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屠夫看到了案板上的肥猪。
“哟，看来咱们成外卖了。”叶凡苦笑一声，举起了双手，“大哥们，我说我是送餐员你们信吗？我看大家都是捡破烂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回答他的，是一枚擦着头皮飞过的，还在旋转的生锈齿轮。
“少废话！动手！”秦磊大吼一声，身上的金光再次亮起，虽然微弱，但依旧坚定。
虽然飞船没了，虽然浑身是伤，但这支从地球一路杀出来的“拆迁队”，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咸鱼。
这废弃区的第一战，就在这垃圾堆上，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