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除夕】
雪后的长白山,银装素裹。
一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蜿蜒穿过白桦林,直通那个曾经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靠山屯。
红旗轿车的引擎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白芷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虽然她每年都要回来几次,但每一次回来,都能感受到这里日新月异的变化。
路两边竖起了整齐的水泥电线杆,那昏黄的路灯在傍晚的雪雾中显得格外温暖。
远处的山坡上,不再是荒草凄凄,而是建起了一排排现代化的养殖场,即使是冬天,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牲畜的叫声。
而在更远处的平地上,几十个巨大的蔬菜大棚在夕阳下反射着光,那是全省最大的反季节蔬菜基地。
“白董,这靠山屯现在的架势,比咱们在深圳考察的那个渔村也不差了。”开车的司机感叹道。
“那是。”白芷嘴角勾起一抹自豪的笑意,那是对自己家人的骄傲,“也不看看是谁在管这摊子事。”
车子驶入村口。
这里的变化更大。
原本低矮的土坯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大瓦房,每家每户的院墙都刷得雪白,门口挂着红灯笼。
红旗车熟练地拐进村东头那个最大的院子。
还没停稳,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就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驾!驾!青芒快跑!追上雪吻!”
白芷推开车门,第一眼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喜庆的大红棉袄,戴着顶虎头帽,正骑在一只硕大无比的金钱豹背上。
那豹子体长足有两米多,浑身的肌肉像流动的黄金,但此刻它却极其温顺地迈着小碎步,生怕颠着背上的小祖宗。
另一只母豹子雪吻则懒洋洋地趴在旁边的雪堆上,眯着眼睛晒着夕阳,尾巴有一搭无一搭地扫着雪。
“青雪!”白芷喊了一声。
小女孩听到声音,猛地勒住豹子的脖子。
青芒立刻停下,还极其配合地趴低了身子。
“白姨!你回来啦!”
陆青雪眼睛一亮,从豹子背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进白芷怀里。
“哎哟,我的小宝贝。”白芷一把抱起她,在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让姨掂掂,嗯,又沉了。是不是你爸又偷偷带你进山吃野味了?”
“才没有!”陆青雪奶声奶气地辩解,“是奶奶!奶奶天天给我做肉肉吃!”
这声自然的“白姨”,让刚下车的老汤和黄秉坤都笑了。
这几年,白芷虽然常驻香港打理生意,但这靠山屯早就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在这里,她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只是这个大家庭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都别在外面冻着了!快进屋!饺子刚下锅!”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正房的棉门帘被掀开。
一股热气混合着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屋里那是真热闹。
热炕头上,姜淑云正盘着腿,指挥着全场。
这老太太如今精神矍铄,脸上的皱纹虽然多了,但每一道里都填满了舒心和幸福。
她手里纳着鞋底,嘴里还不停地念叨:“那个谁,凯瑟琳,那饺子馅儿别放那么多洋葱,咱们这儿不兴那个味儿!”
厨房那边,凯瑟琳正系着碎花围裙,脸上沾着面粉,正和一个身材发福的俄罗斯老妇人——她的母亲伊莉莎白,一起包着饺子。
听到姜淑云的话,凯瑟琳无奈地耸了耸肩,用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回道:“哎呀娘,这叫俄式风味!您尝尝就知道了,老香了!”
这几年,这位前克格勃特工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
她是村小学的名誉校长兼外语老师,教出来的山里娃一个个都会说洋文。
而她的母亲也被国家通过外交途径接了过来,如今也是个快乐的东北老太太。
在另一边的案板前,岚正在切菜。
她依然是一身利落的打扮,只不过不再是兽皮,而是一件修身的羊绒衫。
那把曾经痛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剥皮刀已经许久没在带在身上,此刻在她手里的是菜刀。
“哒哒哒哒——”
那刀工,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能穿针。
“嫂子,你这刀法绝了!比饭店的大厨都厉害!”已经长成大姑娘的陆灵在旁边偷吃了一块酱牛肉,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岚停下刀,把切好的菜扫进盆里,转头看了一眼刚进屋的白芷。
两人视线相交,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相视一笑。
那是经过多年沉淀下来的默契。
这个家,岚主内,守护这一方安宁;白芷主外,打通通往世界的路。
“都别忙活了,让男人们干点活。”岚擦了擦手,接过白芷手里的大衣,“你去歇会儿,这一路累坏了吧。”
“不累,心里高兴。”白芷笑着坐到炕沿上,拉着姜淑云的手唠起了家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时,东屋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以前那个放杂物的小屋改造的。墙上挂着“农业学靠山屯”的锦旗,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农业技术资料。
陆峰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反而让他那种锐利的锋芒沉淀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厚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坐在他对面的是赵援朝。
这当年的落魄知青,现在已经是全省闻名的专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指着文件上的一行数据兴奋地说:“陆峰,你看这个数据!咱们这几年改良的长白山黑猪,瘦肉率已经突破了!而且抗寒性极好。这要是推广出去,那是大功一件啊!”
“稳着点。”陆峰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技术成熟了再推。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要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地看到钱。”
“明白!”赵援朝点头如捣蒜。
旁边,王铁柱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他现在是公社的副主任,正跟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拼酒。
那个年轻人是周毅。
他刚从部队回来探亲。现在的他,已经是全军赫赫有名的特种侦察连连长。他坐得笔直,那股冷峻的气质,像极了当年的陆峰。
“铁柱哥,你这酒量不行啊,当了官就退步了?”周毅笑着调侃。
“放屁!老子这是让着你!”王铁柱脸红脖子粗地嚷嚷,“要不是为了给今晚的团圆饭留点肚子,我早把你喝趴下了!”
老汤则蹲在墙角,正在调试着一台崭新的黑白电视机。那是白鹿实业刚刚下线的新产品。屏幕上雪花点一闪,终于跳出了清晰的画面。
那是新闻联播。播音员激昂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这是中国人民的伟大胜利”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小小的屏幕。
周毅猛地站起来,对着电视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峰看着那腾空而起的蘑菇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个国家,终于挺直了腰杆。
那些曾经压在头顶的阴霾,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晚宴开始了。
为了这就这顿饭,堂屋里拼了两张大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二十几口人。
菜香、酒香混合着欢声笑语,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安静一下!都安静一下!”
陆解放作为村长,敲了敲酒杯。
大家渐渐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陆峰。
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也是这个村子、甚至这一方土地真正的灵魂人物。
陆峰站起身。
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并没有急着喝。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面墙。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黑白的军人照片。
那是父亲陆卫国。
而在照片旁边的架子上,静静地摆放着一把斑驳的三棱军刺。
那是秦锋留下的。
陆峰举起酒杯,对着照片,对着军刺,也对着窗外那茫茫的长白山夜色。
“这第一杯酒。”
“敬所有为了今天的好日子,倒在路上的英雄。”
“敬我的父亲。敬秦锋。敬所有把血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全场肃穆。
无论是周毅、铁柱这样的汉子,还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老汤,此刻都红了眼眶。
大家齐刷刷地站起来,举起酒杯。
“敬英雄!”
众人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行了!大过年的,不兴掉眼泪!”
姜淑云大声招呼道,“都坐下!吃菜!这可是凯瑟琳的妈妈亲手包的饺子,谁不多吃两个就是不给面子!”
气氛瞬间恢复了热烈。
“来来来!满上!”
白芷笑着给岚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看你这一天忙的。”
岚也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也多吃点,在那边吃不到正宗的东北菜。”
陆青雪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最后像只小猫一样爬到了陆峰腿上,手里还抓着一只大鸡腿啃得满嘴油。
“爸爸,你也吃。”小丫头举着鸡腿往陆峰嘴里塞。
陆峰笑着咬了一口,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
这一刻,什么神之血,什么青铜之骨,什么特工与阴谋,都显得那么遥远。
唯有这眼前的烟火气,才是最真实的。
午夜零点。
“当——当——当——”
远处的钟声响起。
紧接着,整个靠山屯沸腾了。
无数的鞭炮齐鸣,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将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陆峰没有在屋里。
他披着大衣,一手抱着已经有些困倦的女儿,一手揽着岚的肩膀,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漫天的烟火。
五彩斑斓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双总是深藏着秘密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清澈而温暖。
“爸爸,你看!”陆青雪指着夜空,“那天上的星星在眨眼!”
“是啊。”陆峰轻声说道,“那是爷爷,他在看着我们呢。”
岚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身边这个男人的温度。
“峰。”岚低声唤道,“以后,我们还会离开这里吗?”
陆峰转过头,看着她,又看向身后那灯火通明的屋子,里面传出白芷和母亲的大笑声。
他又把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长白山。
在那座大山的深处,那个巨大的秘密已经随着秦锋的消失而彻底沉睡。
神兽潜底,古城封存。
而他胸口那股曾经躁动的力量,现在也变得像地下河一样平静、绵长,滋养着这副身躯,也守护着这片土地。
“不走了。”
陆峰握紧了岚的手,语气坚定。
“不管是神明的力量,还是跨越时空的科技,最终的归宿,都比不过这一碗人间烟火。”
“我的仗打完了。”
“以后,我就守在这儿。守着你,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烟花在头顶炸开,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
陆峰低下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又吻了吻爱人的嘴唇。
在这漫天璀璨之下,那个曾经独行于黑暗的孤狼,终于拥有了他最想守护的群山,和这一方灯火通明的家园。
全书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