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连环庄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方的红木桌旁,邱白和殷素素坐在客位,朱长龄与武烈坐在主位相陪。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膳。
一盆熬得稠稠的小米粥,几碟腌菜。
一篮新蒸的馒头,还有几颗水煮蛋。
热气在桌面上袅袅升腾,食物的香气混着炭火味,本该是温馨的晨间景象。
可厅内的气氛,却微妙得紧。
邱白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动作从容,咀嚼不疾不徐。
殷素素坐在他身侧,小口喝着粥。
她低着头,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只偶尔抬眼时,目光快速扫过对面的朱、武二人。
朱长龄面前也摆着一碗粥,筷子搁在碗边,却几乎没动过。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目光在邱白和殷素素之间游移,几次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
太想问了。
你那师弟无忌到底去哪儿了?
你们昨夜是怎么离开庄子的?
今早又是怎么回来的?
雪地上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些问题像猫爪一样挠着他的心。
可他知道,不能问。
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监视他们,承认自己发现了他们的异常。
那层维持着主客和睦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
而他现在,还需要这层纸。
朱长龄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茶是上好的昆仑雪菊,入口回甘。
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武烈。
武烈眉头紧锁,盯着桌上的腌菜碟子,眼神发直。
这个直性子的汉子显然没有朱长龄那么好的定力,满腹的疑惑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但他也没开口,强忍着心里的好奇。
武烈虽然性子直,却不傻。
他知道这种场合该由朱长龄主导,自己不能越俎代庖。
所以哪怕心里再疑惑,他也只是闷头坐着。
偶尔拿起筷子夹点菜,却食不知味。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碗筷轻碰,以及细微的咀嚼声响。
邱白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眼看向对面,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二位庄主为何不动筷?可是这饭菜不对胃口?”
“哪里哪里!邱少侠误会了。”
朱长龄闻言,连忙放下茶盏,笑着摆手。
“实在是我们……我们先前已经用过早膳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倒是我们失了礼数,本该等二位一起用膳的。”
“只是想着二位昨日奔波劳累,或许会多歇一会儿,就没敢打扰。”
说着话,他朝邱白和殷素素拱了拱手,轻声说:“还请二位见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不动筷,同时又把姿态放得很低。
“朱庄主言重了。”
邱白笑了笑,摆摆手道:“是我们不告而出在先,扰了庄上的规矩才是。”
他说着,站起身来,掸了掸青衫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二位庄主,如今我和师娘已经吃好了。”
“我们想拿些馒头和鸡蛋回房,给无忌师弟当早饭。”
“他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
“”
朱长龄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回房?
给他师弟无忌送饭?
可东院那两间房分明空无一人!
这饭,他难道是送给鬼吗?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得更加热情。
“自然自然,邱少侠请便!”
“需要什么尽管拿,若是还不够,我让厨房再做些点心送过去。”
他亲自起身,将桌上那篮馒头往邱白面前推了推。
殷素素也站起身,从篮子里挑了五六个白胖的馒头,又拿了几颗水煮蛋,用桌上备着的干净布帕仔细包好。
“那就多谢朱庄主了。”
她朝朱长龄微微颔首,语气轻柔。
“夫人太客气了!”
朱长龄连连摆手,拱了拱手说:“三位肯在敝庄落脚,是连环庄的荣幸。”
“区区几个馒头,何足挂齿。”
也就是武当派的事情,如今还没有传到这昆仑深山来,否则朱武连环庄尤其是这么客气。
毕竟,昆仑深山不同于中原,消息很容易传送。
或许是年前中原的热闹,年末他们才知道。
没办法,他们不像昆仑派那样家大业大,能够留守人手在中原收集情报。
“二位庄主,那我们先回房了。”
邱白接过殷素素包好的食物,朝朱、武二人拱手。
“无忌师弟怕是已经醒了,正饿着呢。”
“邱少侠请便!”
朱长龄笑着送他们到厅门口,目送两人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东院方向。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武烈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大哥,这情况……不对劲啊。”
朱长龄深吸口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桌旁坐下,盯着桌上那些几乎没动的饭菜,眼神闪烁。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不对劲。”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武烈眉头拧成了疙瘩,急切道:“他们明显在说谎!”
“东院根本没人!”
“那个张无忌到底去哪儿了?”
“他们拿这些馒头鸡蛋,又要送到哪儿去?”
““武兄,稍安勿躁。””
朱长龄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现在不是戳穿的时候。”
“为什么?”
武烈不解,皱眉道:“咱们直接问清楚不行吗?”
“他们要是真有鬼,咱们还留他们在庄里做什么?”
“问清楚?”
朱长龄苦笑一声,叹息道:“哎,问清楚了,然后呢?”
“他们要是承认张无忌不在庄里,我们怎么接话?是继续留他们住,还是请他们离开?”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沉声说:“如果请他们离开,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昆仑派那边,信,已经送出去了。”
武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长龄继续道:“现在的情况是,邱白知道我们在算计他。”
“至少,他知道我们在打他的主意。”
“但他没有点破,反而配合着我们演戏,这说明什么?”
武烈迟疑道:“说明……他也有他的打算?”
“对。”
朱长龄点头,笑着说:“他在将计就计。”
“我们想借他的势,他未必不想借我们的局。”
“至于说,那个张无忌去了哪里……重要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
“重要的是,他人还在我们庄上。”
“只要他人还在,昆仑派的人来了,见到他,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武烈沉默片刻,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缓缓坐下,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
“所以……咱们只能装糊涂?”
“只能装糊涂。”
朱长龄转过身,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老谋深算的表情,笑道:“不仅不能问,还得配合他们演下去。”
“他们说要给张无忌送饭,咱们就当他们真的在给张无忌送饭。”
“他们要做什么,只要不危及连环庄,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昆仑派的人最迟后天就到,只要他们来得及时,只要邱白还在庄上露面,我们这出戏就能唱下去。”
“至于邱白他们背地里在谋划什么……”
朱长龄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冷声道:“只要不影响我们借势,随他们去吧。”
武烈想了又想,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但,也不得不承认,朱长龄说得有道理。
事已至此,他们没有退路了。
“好吧。”
他重重叹了口气,咬牙说:“就按大哥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