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连环庄。
已是清晨,天色大亮。
雪后的晨曦透过纸窗,将客房内映得一片朦胧暖黄。
负责东院洒扫伺候的仆人提着两桶热水,踏着尚未扫净的积雪,咯吱咯吱地来到小院门口。
他记得很清楚,前日庄主亲自吩咐,东院这两间上房住进了贵客。
武当派的邱少侠。
还有他师娘和一个小公子。
庄主再三叮嘱,务必小心伺候,不可怠慢。
他在朱武连环庄干了十几年,从未见庄主对哪个客人如此重视,今日倒是开了眼。
他走到第一间房门前,放下水桶,伸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邱少侠?热水送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然而门内毫无回应。
等了几息,他抬手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邱少侠?”
然而,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心下疑惑。
这都辰时三刻了,习武之人通常早起,怎会还没动静?
莫非前日赶路太累,睡得沉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伸手试探性地推了推房门。
门竟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怔了怔,探头朝里望去。
房间内陈设整齐,被褥叠放在炕头。
桌上茶具摆放有序,昨夜点的油灯早已燃尽。
窗户紧闭,一切如常。
唯独不见人影。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推门进去,在屋内转了一圈。
床榻冰凉,显然昨夜无人睡过。
行李包裹全无,连件换洗衣物都没留下。
这是人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有些乱。
明明前日是他亲眼看着管家将三人领进这间房的,怎么会……
他定了定神,退出房间,快步走到隔壁房门前。
这次他连敲门都省了,直接伸手推门。
门应手而开。
屋内景象与第一间如出一辙。
整齐,干净,空无一人。
老赵彻底慌了。
他提着空水桶,踉跄着跑出小院,朝着正厅方向奔去。
雪地湿滑,他险些摔倒,却顾不得许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人不见了!贵客不见了!
可是,他记得自己昨日还送过热水来的,给三位贵客浣洗的,怎么今日就不见了?
难道自己昨日的经历,其实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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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的大圆桌上,朱长龄正在享用他的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清粥小菜,他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举到嘴边又放下,眉头始终微蹙着。
武烈坐在他对面,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碗里的粥只动了几口。
“大哥”
武烈端起白粥喝了口,又放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压低声音说:“你那计策……当真可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朱长龄抬眼看他,正要说话,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庄、庄主”
那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也顾不上行礼,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不好了!东院……东院的贵客,不不见了!”
哐当!
朱长龄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说什么?”
仆人咽了口唾沫,望着朱长龄,颤抖着声音说:“庄主,东院那两间房……空、空了!”
“小人刚才去送热水,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里头没人,行李也都没了!”
“”
朱长龄闻言,脸色骤变,抬脚就往外走,连外袍都忘了披。
武烈也霍然起身,紧随其后。
两人步履匆匆,穿过积雪的庭院,直奔东院。
沿途几个早起干活的庄丁,见庄主脸色铁青,都吓得缩到一旁,不敢出声。
东院客房的门大开着。
朱长龄冲进第一间房,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只见屋内空空荡荡。
不只是人不见了,连一丝住过人的痕迹都没有,也就地面上的脚印,昭显着这里曾经住过人。
若非昨日亲眼见到邱白三人入住,朱长龄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他又冲到隔壁房间。
也是同样的场景。
武烈跟进来,看着这景象,也是满脸惊愕。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跟进来的仆人,紧皱眉头,沉声说:“你确定昨日是把人领到这里了?”
“武庄主,千真万确!”
那仆人急得都快哭了,急切道:“小人昨日就在旁边伺候,亲眼看着邱少侠他们进房的!”
“庄主说邱少侠喜欢清净,让咱们没事别来打扰……”
朱长龄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人呢?”
他声音发颤,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急切说:“人去哪了?”
武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厚厚的积雪,平整如初,没有任何踩踏痕迹。
即便是有,昨夜的雪也掩盖了。
再者说了,这院墙高丈余,常人根本无法翻越过去,而不留痕迹。
“难道……”
武烈回过头,眉头紧锁,疑惑道:“他们半夜自己走了?可,这雪地上怎么一点脚印都没有?”
朱长龄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走?怎么走?”
“庄子四面高墙,前后大门都有人值夜看守。”
“他们三个大活人,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失了方寸。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昨日他还对武烈侃侃而谈,说什么借刀杀人,说什么让昆仑派以为朱武连环庄有武当撑腰。
他甚至已经派人去给昆仑派送信了。
信使昨夜就出发了。
这会儿恐怕都快到昆仑派山门了!
可现在呢?
刀不见了。
邱白这个最关键的人物,消失了。
“明天……最迟后天,昆仑派的人就要到了。”
朱长龄声音发涩,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着牙说:“到时候他们来了,见不到邱白,我们怎么说?”
“说武当的贵客在我们庄上住了一晚,然后凭空消失了?”
他越说越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昆仑派会信吗?”
“肯定不会,他们只会以为我们在戏耍他们!”
“到时候别说缓一口气,恐怕当场就要翻脸!”
武烈听到这话,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他当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昆仑派本就对连环庄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难。
若真被他们抓住这个把柄,说连环庄假借武当之名虚张声势,那后果……
“大哥,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武烈强作镇定,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人到底去哪了。”
“庄里这么多人,难道就没人看见?”
朱长龄脚步一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
“问,把所有人都叫来问!”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站在院中,厉声喝道:“来人!把昨夜值守前后门的、巡夜的、还有东院附近当值的,全都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庄丁们从未见庄主如此失态,吓得连滚带爬去传令。
不多时,十余名庄丁战战兢兢地聚到东院。
朱长龄站在他们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昨夜可有人见过邱少侠三人离开?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庄主,昨夜小人一直守在门房,半步未离。”
一个守前门的庄丁小心翼翼道:“从亥时到天亮,大门从未开过,也没见任何人出入。”
巡夜的庄丁也说:“小人昨夜巡了三遍,东院这边一直静悄悄的,连灯都没亮过。”
“小人还特意在院门外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以为贵客早早歇下了,就没敢打扰。”
朱长龄越听心越沉。
没人看见。
没人听见。
三个大活人,就这么在戒备森严的庄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难道……”
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说:“我们当真是在做梦?”
“前日根本没有什么武当邱少侠来借宿?”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做什么梦?”
武烈实在听不下去了,走上前来,没好气道:“人是昨日真真切切来的!”
“庄里上下几十号人都看见了!”
“晚宴上九真和青婴还和他们说了话!”
“现在问题是,人到底去哪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哥,你说会不会……是邱白察觉了什么?”
“他毕竟是武当高徒,江湖经验丰富,或许看出了我们的算计,所以连夜走了?”
朱长龄猛地抬头,似乎回过神来,咬着牙说:“走?怎么走?”
“你也看到了,这雪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窗户没开,门闩没坏,他们难道是穿墙出去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穿墙?
可能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以及……难以言喻的寒意。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老老爷!”
“邱邱少侠……他他回来了!”
朱长龄和武烈同时浑身一震。
“什么?”
“就在庄门外!”
那仆人气喘吁吁,犹豫道:“邱少侠带着他师娘,刚刚从外面回来,正往这边走呢!只是……”
“只是没见着那个小公子。”
朱长龄和武烈对视一眼,情绪复杂难明。
回来了?
从外面回来了?
可他们是怎么出去的?又是怎么进来的?
庄门明明一直有人值守,怎么没人通报?
还有……那个孩子呢?
无数疑问在两人心中翻涌,但此刻已容不得细想。
朱长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挤出惯常的和煦笑容。
“走,去迎一迎邱少侠。”
他当先朝院外走去,脚步看似从容,袖中的手却握得死紧。
武烈紧随其后,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不解。
两人刚走出东院,就在前庭的廊道上,远远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邱白依旧是一身青衫道袍,纤尘不染,步履从容。
殷素素走在他身侧,穿着昨日那身素青衣裙,外罩厚袄,面色平静,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们是从庄门方向走来的,可庄门处的值守庄丁竟无一人提前通报。
朱长龄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笑得愈发热情,快步迎上前去。
“邱少侠!夫人!早啊!”
他拱手行礼,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老朽还想去请二位用早膳呢,没想到二位已经出门了。”
“这冰天雪地的,怎不多歇歇?”
“朱庄主早。”
邱白停下脚步,朝朱长龄还了一礼,微微一笑。
“我们早起惯了,见今日雪停,就出去走了走,看看昆仑雪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出门散步。
可朱长龄心里清楚,庄门值守的庄丁信誓旦旦说大门从未开过。
那这两人……是从哪里出去的?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殷素素身侧。
确实只有他们两人。
那个孩子,不见了。
朱长龄心思电转,脸上笑容不变,试探着问道:“怎不见令师弟?可是还在房中歇息?”
邱白神色如常,淡淡道:“无忌年幼贪睡,我们出门时他还没醒,就让他多睡会儿。”
殷素素在一旁轻轻点头,却没说话。
朱长龄“哦”了一声,眼神闪烁。
还在房中?
可他刚刚才从东院过来,两间房都空无一人!
但他又不能戳破,只能顺着话头说:“原来如此。”
“那孩子身子看起来有些弱,是该多休养。”
他侧身让开道路,笑道:“早膳已经备好了,二位若不嫌弃,就请移步正厅用些吧。”
“这昆仑严寒,不吃些热食可顶不住。”
邱白看了他一眼,点头道:“那就叨扰了。”
“哪里哪里,邱少侠肯赏光,是连环庄的荣幸。”
朱长龄笑着引路,转身的瞬间,脸上笑容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
武烈跟在后面,目光始终停留在邱白背上,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武当的邱白……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四人各怀心思,朝正厅走去。
廊道两侧积雪皑皑,晨光映照下,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