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把钝刀,卷着沙粒,一下下刮在玄黑战甲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项羽负手立于烽火台边缘,重瞳映着天边那轮尚未完全散尽的赤红月屑,声音低哑:
“韩兵枢,你算天算地,可算过自己也会怕?”
韩信就站在他右侧三步,星纹战术软甲上仍残留着高温灼出的焦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推演盘边缘——那上面,一道贯穿盘面的裂痕正闪着幽蓝电火。他侧过脸,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
“怕。”
“怕什么?”
“怕……”韩信抬眼,眼底血丝像裂开的星轨,“怕下一次,我递出的不是战术,而是讣告。”
项羽忽然笑了一声,抬手,重重按在韩信肩上,力道大得让后者肩胛甲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
“那就写我的讣告。”
“你韩信用多少字,我项羽就给你多少时间。”
“——但字未写完之前,我绝不死。”
风更大了,像千万只无形的手,同时掀起两人披风,猎猎作响,像两面不肯倒的旗。
穹顶高十丈,由三千六百片星纹石嵌成半球,投射出联邦全境全息图——此刻,图上正有无数条猩红线段,自北疆一路向南,像蜿蜒的血藤,死死缠住启明城。
公输哲赤脚踩在冰凉金属地面,脚底被寒意刺得发红,却浑然不觉,双手在空中拉出繁复光轨,声音嘶哑:
“赤月虽碎,‘回波链路’却未死——它们把碎片当种子,借民间星纹载具的散逸能量,重新扎根。”
“三小时内,种子将完成‘二次谐振’,届时——”
“整个启明城,会成为一座巨大的……定向爆芯。”
他身后,腹朜、玄玑子、公输墨轩沉默成一排,脸色比地底幽灯还冷。
“解决办法。”
嬴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高,却让整个穹顶星光为之一暗。他换了一身素黑窄袍,金线只勒在袖口,像把锋芒收进鞘里,可每一步,仍踩得金属地面发出低闷呻吟。
公输哲转身,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一把刀:
“需要‘反向谐振’——用同等能量,把种子‘唱’碎。”
“能量源?”
“风险?”
“昆仑墟一旦超载,会反向吞噬持卷者……肉身、脑波、记忆,一切。”
“成功率?”
“不足一成。”
“够了。”
嬴政抬手,制止所有惊呼,目光落在星图最中央——那枚被红线缠到发亮的“中心广场”坐标。声音轻得像对情人低语:
“朕,亲自持卷。”
圆形议席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眼底阴影。
冯劫捧着鎏金宪章,声音刻板:“宪章一百七十五条,联邦冕下亲涉险地,须参议团三分之二表决,且需镇国大元帅、兵枢都帅、财政总管、大法官联署——”
“我签。”项羽打断,咬破拇指,一抹血珠按在宪章羊皮纸上,像按下一枚朱砂印。
“我也签。”韩信抬手,指尖在滴血,却笑得云淡风轻,“写讣告的人,总得先给自己留一行。”
萧何沉默,拨动算珠,嗒一声脆响,似把整盘预算拨到“零”位,才抬头:“财政署……兜底,十万万工分,买冕下一个平安。”
欧阳斯将法冠取下,放在案几,声音低却稳:“最高审判庭,全员待命——若陛下回不来,我亲自宣判‘肃正协议’为非法文明,永世追剿。”
刘邦咧嘴,笑得像市井赌徒:“副执政长署,出三百车烈酒,等陛下凯旋,长安市上,不醉不归。”
一张张染血的手印,按在宪章四周,像一圈沉默的烽火。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袖口——那里,金色星纹正沿着布料游走,像一条苏醒的龙。他轻声道:
“朕若回不来——”
“宪章,由你们续写。”
“华夏,由你们守望。”
“但朕,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抬眼,眼底有火,“朕还欠你们,一场不醉不归。”
日悬正空,却照不透广场上空那层猩红“雾”——由亿万微小红月碎片组成,像一群饥饿的蚁,疯狂啃噬星纹网络信号。
广场四周,三百架“星纹镇暴塔”同时转向,塔顶光芒交织成半球形光幕,将红雾死死困在百米高空。塔下,十万市民被紧急疏散,只剩一袭黑袍,立于广场最中央。
嬴政。
咚!
一声闷响,像巨鼓擂在胸腔,所有人心脏同时漏跳一拍。
卷九展开,金色陨铁圈弹出,内环亮金纹如活物游走,顺着嬴政手臂,一路爬上他颈侧,像一条贪婪的藤蔓,欲将宿主拖入深渊。
“反向谐振,开始。”公输哲声音从塔下传来,带着哭腔。
轰——
三百镇暴塔同时喷出银白光柱,汇聚成一道直径十米的洪流,直冲嬴政。
黑袍瞬间被光潮淹没,只剩一点金芒,在光柱中心浮沉,像暴风眼里一粒倔强的火。
塔外,项羽双手紧握栏杆,指节泛白,重瞳里倒映着那粒火,声音低哑:“韩兵枢,你算得出他生还几率吗?”
韩信没答,只把推演盘抱在胸前,盘面裂痕正一点点渗血——他自己的血。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
“算不出。”
“但我知道——”
“他是嬴政。”
“这就够了。”
金光骤暗,陨铁圈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一道漆黑裂缝,自内环悄然绽开。
裂缝里,有风——
幽蓝、带着冰碴,吹在嬴政脸上,像来自亿万年前的叹息。
“……放弃吧。”
风里有声音,像无数人同时低语:
“你已在周期律里,循环过一千次。”
“每一次,你都亲手点燃终结的火。”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嬴政睁眼,眼底血丝像裂开的星轨,却笑得张狂:
“例外?”
“朕,就是例外。”
他抬手,一把握住裂缝边缘,掌心皮肉瞬间被冻成青紫,却毫不松力,反而——
狠狠一撕!
嗤啦——
裂缝被撕成一道漆黑门户,门后,幽蓝光芒涌动,像另一片星海。
“来。”
“让朕看看——”
“你们到底,怕朕什么。”
他一步踏入。
光柱猛地收缩,化作一点针尖大的银芒,然后——
轰!!!
爆炸无声,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广场中心扩散,瞬间扫过整个启明城。
所过之处,红雾尽碎,像一场逆向的烟火,纷纷扬扬,落向地面,却在触及皮肤前,化作冰凉雨丝。
雨里,有光。
金色、温暖、带着草木腥甜,像初春第一缕风,吹过广场,吹过星轨干道,吹进千家万户。
市民抬头,看见雨丝在空中交织,化作一行行金色文字——
“华夏,由每一个愿意点燃自己的人组成。”
“我们允许失败,但不允许屈服。”
“若黑夜太长,便把自己活成火。”
雨幕尽头,广场中心,那袭黑袍重新浮现,袍角焦黑,却仍在猎猎。
嬴政低头,看掌心——
陨铁圈碎成九瓣,静静躺在他掌中,像九粒金色种子。
他抬手,一扬。
种子飞向天空,飞向星图,飞向每一个抬头的人眼底。
“新的循环,开始了。”
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通过星纹网络,同步响彻联邦五百万平方公里——
“这一次——”
“由我们,书写结局。”
项羽沿阶而上,雨水顺着他战甲沟壑流淌,像一条微型的血色瀑布。
嬴政立于殿门,黑袍湿透,却站得笔直,像一柄重新淬火的剑。
两人对视,雨声里,项羽先开口,嗓音沙哑:
“下次,别再一个人抢风头。”
“好。”嬴政笑,伸出拳头,“下次,一起。”
两只拳头,在雨中相碰,水珠四溅,像无数细小的星,同时亮起。
阶下,韩信撑伞而来,伞面绘着一只独眼,正静静凝视夜空。
“陛下,大元帅。”
“舰队坐标,已锁定。”
“下一站——”
“幽荧盲区。”
雨,忽然停了。
风,也静了。
三人同时抬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真正的月,冷白如眸,静静俯瞰。
像一次无声的检阅。
也像一句,未说出口的——
“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