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地一句话便给苏稚棠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怔愣的神色间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至少自她记忆起,无论是妖也好,人也好。
见到她就没有不夸好看的。
她的法相真身更是三界难得的奇观。
不过……
苏稚棠抿了抿唇,低下脑袋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上面还沾染着泥灰。
刚才挖暗道挖得太沉浸了,光想着要赶紧挖出去把里头的人救出来,都没注意满身的泥泞。
她现在这样脏兮兮的,谢怀珩要是没认出她该怎么办呀。
苏稚棠轻轻颤了颤长而直的睫毛。
没认出来……那她就真的要跑路,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她很快就哄好了自己,站在原地等着。
里头是王德禄还不知道他们苦苦寻觅的正主自个儿找回来了,原本还没怎么在意此事。
毕竟皇上在寻皇后娘娘一事天下人皆知,一下子便涌来了不少自以为与那画象有几分相似,想要冒充皇后娘娘。亦或者是仗着和画象相似,想夺得皇上几分青睐的人。
呵,殊不知,他王公公的眼睛就是尺!
皇后娘娘容貌倾城,非凡胎俗体所能比较的,是不是膺品一眼便知。
再说了,他深知皇上待娘娘乃是一心一意,见过了真迹,皇上才不会对膺品多看一眼的。
王德禄本以为又是哪个哗众取宠之人,倨傲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士兵的手上。
忽而瞳孔地震。
他猛地抢过那木牌。
这质地,这重量……错不了。
小心地擦蹭去上面的灰尘,便看见了那虽然被磨蹭去了金墨,却依旧隐约可见的“纯”字。
霎时间大惊失色。
那士兵不知道手中的木牌是何物,但王德禄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分明就是宫中用来刻娘娘们的封号的木牌子!
而那“纯”字,乃是皇后娘娘刚入宫时皇上给封的。
王德禄心想,天菩萨……总算是混进来了个真的了。
他激动得无以言表,瞪着那不明所以的士兵:“你这个蠢蛋,还不快去禀告皇上有娘娘的线索了!然后把这木牌小心呈给皇上!”
说完,也不管一头雾水的士兵,快步往外走去。
谁知在外头没见着那玉莹尘清的皇后娘娘,反倒是瞅见了一小泥人儿。
他面上的笑容一滞,皱着眉头分辨了片刻。
和那双潋滟着水色的漂亮眼眸对上,大眼瞪小眼。
熟悉……
这可太熟悉了。
王德禄轻轻地“嘶”了一声。
即便不太敢认,但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潜意识,试探道:“皇……皇后娘娘?”
苏稚棠将他的片刻迟疑收入眼里。
闷闷道:“难为王公公还能认得出我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王德禄霎时间喜笑颜开,然后又夸张地掩面而泣。
他擦着来自打工人的辛酸泪。
“皇后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奴才们都是怎么过的,呜……”
“这下皇上终于该高兴些了。”
他们这群下人的九族终于不用这么担惊受怕的了。
苏稚棠看他哭得惊心动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抽了抽嘴角。
从中听出来了不少心酸和苦楚,边往里头走,边安慰道:“行我回头说他。”
王德禄可不敢真让她说谢怀珩些什么,抹了把脸,关切道:“娘娘这一路上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怎弄得如今这副模样?”
“怪,怪别致的。”
苏稚棠拍了拍身上的灰,轻声一叹:“此事说来话长。”
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呢,迎面传来了一道匆忙而稳健的脚步声。
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抬眼便落入了一双点墨般的凤眼之中。
那双好看极了的眼睛里饱含了太多的情绪。
思念,惊喜,委屈。
还有那浓稠得,能将人溺死的爱意。
王德禄住了嘴,默默退到了一旁。
苏稚棠也停住了脚步。
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他,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似是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老实说她心里头也没底,不知再一次见面谢怀珩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就是她也没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的身形也变得有几分僵硬。
谢怀珩喉结微动,眼框蓦然红了。
他定定地望着那让他朝思暮想的人,不敢眨眼,也不敢将视线挪开半分。
生怕一闭眼她就又如同梦中的那样消散而去。
谢怀珩神色微绷,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苏稚棠却觉得他好象要哭了似的。
他紧紧抿住了唇,没有半点停留地,大步走了过去。
然后抬手将苏稚棠一把拥进了怀里。
还是那几乎要将她拥入骨血里的力度,以及顺着她脖颈下滑的温热湿意,也是那么的熟悉。
苏稚棠听见他的呼吸都在颤斗,隐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棠棠……我的棠棠……”
谢怀珩声音干涩:“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妻。
周围的人禁若寒蝉,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谢怀珩鲜少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就算有,也大多是愠怒的,让人生畏。
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冷漠的帝王显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但惊讶归惊讶,细想又觉得合理。
毕竟皇上待皇后娘娘情深意重,说是将皇后娘娘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也不为过。
历时一个月,经历了千辛万苦的寻觅,就差将整个大燕翻个底朝天,才终于找到了皇后娘娘。
就是他们都有些感动了。
谢怀珩的力道很大,苏稚棠被他拥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但他这副模样倒是让她放心了下来。
只不过,这会儿她身上脏兮兮的,就是谢怀珩不介意她也有点难以忍受。
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嗔怪:“好了,好了,你先把我放开好不好?”
“我身上都是泥灰,身上也不好闻,先让我进屋里换身衣服……”
谢怀珩搂抱着她,心中不怎么乐意。
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宝贝,他这会儿还没有亲爱够呢。
搂着怀里这软软的,温热的身子。
就象梦一样。
“宝贝……”
苏稚棠没招了,埋在他怀里又被捆了一会儿。
直到她再次催促地推了推他,男人才将她放开。
终于喘上气了……
苏稚棠抬起头,便见他那浓黑如鸦羽的长睫上还沾染着湿濡的泪珠,一簇簇的,瞅着还怪可怜。
他皮肤生得冷白,因着方才情动地哭过,眼皮和鼻尖泛着浅浅的绯色。
这些天他是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眼下的青紫有些明显,却给他那张恹恹的俊脸上又添了几分颓然病态的美感。
看得苏稚棠都有点心猿意马了。
说来……也好些天没同他亲近了。
怪不得男人都爱看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反过来也一样。
长得好看,哭起来也招人疼。
偏他这会儿显然还在生她的气,察觉到她绵绵的,带着些勾搭意味的眼神时,低垂下眼。
薄薄的唇瓣紧紧抿着,面上覆盖着一层冷霜。
但那手还紧紧扣着她的,几乎要将她的手嵌在手心。
声音清冷发哑:“走吧。”
苏稚棠看着他在前面走的身形,觉得有点好笑。
弯了弯漂亮的眉眼,扯了下谢怀珩的手,调笑道:“生气啦?”
谢怀珩没说话,背影却气冲冲的。
苏稚棠挑了挑眉,觉得好笑。
真象个小孩子。
快走了几步过去,抱住了他的骼膊,然后探出个小脑袋去看他:“真生气了?”
谢怀珩似乎被她忽然的亲近惊了一下,面上闪过了一丝受宠若惊。
他眼框还红着,随后淡淡地挪开了视线,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俊美无铸的侧脸冷冰冰的,不应声。
看来气得还不轻。
苏稚棠是个很宽容的人,这段时间看他找她这样急,连从前奠基下来的那么多好名声都不要了,这会儿倒也没跟他再闹腾。
况且,她倒是觉得谢怀珩这副模样稀奇。
狐眸慢吞吞地眨了眨,声音软绵绵地,含着笑:“生气归生气,别捏得这么紧嘛。”
“我手上还有伤呢。”
谢怀珩闻言,步伐猛地一顿。
他立马就皱起了眉,松了些力道改握住了她的手背,才发现原来上面缠了一圈布料。
将她的手心朝上,隐约能见着那布料似乎深了一块。
这次苏稚棠可没骗他,她手上是磨破了,还起了泡,受了不少的罪。
谢怀珩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是血溢出来了,心疼得呼吸都轻了,动作也不敢用力。
哑声道:“对不起,我刚刚不知道……乖乖,疼不疼?”
他喉结滚动着,被长睫半掩的眸子中迸出几分刺骨的冷意:“是不是那群蛮人伤害你了,所以才……”
苏稚棠见他这杀气腾腾的模样,忙安抚道:“不是的。”
“这个是我自己弄的。”
倒不是她发了圣母心想为那些蛮族人辩解什么,只是怕谢怀珩这人越想越多,然后开始疯狂自责,想着想着又梨花带雨地掉眼泪。
苏稚棠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哭得怜人又好看,让她有点心软了。
只得哄着他些。
老实说她还挺耐疼的,以前她修炼时比这更苦更疼的事也经历过。
除了洗髓那种疼得过于刻骨铭心的,其他的大多都能忍下来。
只是她皮肤生得细嫩,入了后宫之后就没做过重活。
那会儿宫中最好的东西都送去了她那,上好的美容养颜的膏药更是不要金子似地擦着,将她这身子养得愈发娇气了。
苏稚棠其实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刨地道的时候将手心磨破成了这样,直到在旧庙中帮人看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个伤员。
她简略地解释自己这是在救人的过程中落下的,那群蛮人没欺负到她头上。
相反她还把他们寨子给烧了。
谢怀珩这才没说什么,小心地想要握着苏稚棠的手腕走,却发现她手腕上也有青紫的伤痕。
霎时间又气又心疼。
呼吸沉了沉,强忍着心中的又酸涩又震怒的复杂情绪。
他捧在手心里,当块宝一样小心呵护的妻子,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舍不得她受苦受累的妻子,养得白嫩水灵,连毛毛都打理得光滑亮丽的妻子。
一到外头便把自己弄得浑身灰扑扑的不说,还浑身都是伤。
被衣服掩盖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藏着的伤处呢。
偏这只灰扑扑的小泥狐狸还一脸乖巧地瞅着他,卖乖的意思明显。
让他想训斥又舍不得,想亲昵又生她的气。
不是狐狸精么?
不是有那通天的本领么?
怎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了?!
谢怀珩不敢碰她,生怕力气大了让她疼。
心中气得不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攥紧了手兀自往前走着。
苏稚棠一瞧,暗道坏了。
这下是真的要难哄了。
快步走过去贴贴:“其实我也没受很多伤的,真的。”
她用小手指比了一小节:“也就一点点淤青罢了。”
她笑盈盈的,用手在他暴起青筋的手背上软软地戳了戳:“不信……相公你待会儿看看嘛。”
谢怀珩被她一声“相公”唤得耳热,喉结滚动了两下。
明知道这是她讨好卖乖才这般唤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勾了勾。
小心地勾住她一根幸免于难,没有伤处的手指,低声道:“往后不要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
谢怀珩垂下了眼:“我会心疼。”
苏稚棠好心情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
要不然怎么说小别胜新婚呢。
这么久没见,这家伙倒是纯情得紧。
只是这寨子里也没什么女子能穿的衣物。
而谢怀珩一得知有她的消息,便骑了几天几夜的马匆忙赶来,自是没顾上给她带漂亮舒适的衣服首饰的。
这里荒郊野岭,新的干净衣物还没那么快送来。
苏稚棠只好暂时继续穿这身脏兮兮的补丁衣服,先把沾着泥灰的脸和手擦了。
谢怀珩让人打了热水,亲力亲为地给她擦着小脸蛋,重新给她的手上药。
那水足足用去了三盆才干净,小泥人儿终于又恢复成了原先的雪白水灵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