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西山大营却没睡意。
几十堆篝火烧得正旺,把这片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刚才那一把修罗火的动静不小,但这会儿士兵们心里的惊惧已经被另一股情绪盖过去了。
那是踏实。
人就是这么贱,只要手里有了狠家伙,肚子里有了油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觉得能去闯一闯。
“哎,听说了吗?那火是林大人专门给鞑子准备的。”
“咋没听说?刚才俺就在边上,亲眼看见那火把石头都烧化了!啧啧,这要是扔进人堆里……”
旁边一个工兵正在给自己的铁铲子磨刃,闻言头也没抬:“那鞑子不得变焦炭?”
“变焦炭那是轻的。”
汉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身上锃亮的护心镜,“俺现在算是明白了,咱这位林大人,那是真有本事的主儿。”
“跟着这样的狠人,哪怕是去大同,俺这心里也不慌。”
“那是,谁见过给咱们这种泥腿子发这种装备的?还顿顿有肉?”
另一个汉子打了个饱嗝,酒气熏天,“俺娘要是知道俺吃得比地主老财还好,肯定得给林大人立长生牌位。”
……
中军大帐内。
炭火盆烧得发红,把帐篷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桌上,上面用红笔勾勾画画,那是去大同的路。
苏安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那身貂裘脱了,只穿了件绸缎棉袄,看着倒像个富家翁在算账。
“大人,这条官道咱不能走。”
苏安那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头点在地图上那条最宽的路线上。
“兵部那帮孙子肯定在这几处关隘设了卡。要是走这儿,光是盘查文牒、清点物资,就能把咱们拖个十天半个月。”
“等到了大同,黄花菜都凉了,没准还得被扣个延误军机的帽子。”
林昭坐在主位上,“那走哪?”
“走这儿。”
苏安的手指往旁边一滑,指了一条弯弯曲曲,看着就不好走的细线。
“这是一条商道。以前是贩私盐和皮货的走的路,虽然绕了点,还要翻两座山,但胜在没官兵把守。”
苏安咧嘴一笑,脸上满是生意人的精明。
“而且这一路上,每隔三十里就有咱们苏家的货栈和暗桩。”
“我已经传信下去了,沿途的分号早就备好了热水热饭,还有换洗的马匹。车坏了立马换车,马累了立马换马。”
“咱不进城,不扰民,不住驿站。吃喝拉撒都在路上解决。”
苏安拍了拍胸脯,那身肥肉跟着颤了两下。
“只要弟兄们脚程够快,咱能比走官道还快三天到大同!”
林昭看着地图上那条被苏安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路线。
这就叫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所能调动的资源和效率,远比那个臃肿腐朽的朝廷机器要可怕得多。
兵部王毅以为断了粮草、设了关卡就能困死他。
殊不知,钱能通神,也能通天堑。
天刚蒙蒙亮,西山大营的雪地上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
昨晚那顿红烧肉和烧刀子产生的热量还没散尽,三千多号人就已经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铁叶子撞击发出的沉闷哗啦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秦铮提着那把新换的斩马刀,大步走到林昭马前,单膝跪地,膝盖砸碎了地上的冰渣。
“禀大人,全军整备完毕!”
林昭勒住缰绳,身下的黑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支只用了一晚上就脱胎换骨的队伍。
最前头,是一千个黑铁塔。
那帮昨天还缩手缩脚的流民,此刻被明光铠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扣着狰狞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吃饱喝足后泛着凶光的眼睛。
一千把五尺长的斩马刀斜扛在肩上,刃口在晨曦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这就是钱堆出来的底气。
中间是赵百户领着的五百神机营,加上许之一那两百个宝贝疙瘩弩手。
赵百户今天也没了昨天的傲气,老老实实地缩在重甲兵后面。
只要这帮铁罐头不倒,他的火枪就能安安稳稳地装填、瞄准、收割人命。
最后面是两千名握着工兵铲的工程兵,还有那几百辆装着苏家家底的大车。
“传令。”
“此去大同,路途遥远。”
“咱们是去拼命的,也是去发财的。”
林昭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变冷。
“这一路上,不管前面拦着的是山贼土匪,还是官府衙门。”
“挡路劫财者,杀!”
“动摇军心者,杀!”
“临阵脱逃者,杀!”
三个杀字出口,杀气扑面而来。
秦铮抬手举刀:“杀!”
“杀!杀!杀!”
三千个喉咙同时爆发出的怒吼,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股子混杂着红烧肉味儿、汗味儿和铁锈味儿的彪悍气息,直冲云霄。
“出发!”
林昭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了大营辕门。
车轮滚滚,铁蹄铮铮。
这支怪模怪样的队伍,像一条钢铁巨蟒,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荒原。
……
出了西山,官道上的雪更厚了。
苏安凑到林昭身边,献宝似的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大人,我都安排妥了。”
苏安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一脸得意。
“前面三十里就是大王庄,那是咱苏家的地盘。热水热饭早就备下了,全是杀猪菜,管够!”
“再往前六十里,黑风口的客栈也是咱家的。马料都换成了上好的黑豆拌鸡蛋,保准把这几百匹马喂得膘肥体壮。”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只要银子到位,荒郊野岭也能给你变出五星级的服务来。
林昭点了点头,神色却并不轻松。
“苏管事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苏安嘿嘿一笑,“咱苏家既然上了大人的船,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昭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官道尽头,那里有一座破败的亭子。
十里亭。
按大晋的规矩,朝廷命官出征或是远行,同僚好友都要在此折柳相送,摆上一桌壮行酒。
可今天,这十里亭有点怪。
风里没飘来酒香,反倒夹杂着一股子烧纸钱的烟火味。
“怎么回事?”
秦铮眉头一皱,提着刀策马往前赶了几步,这一看,脸色沉得像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