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泥泞。
车轮碾过积水坑洼,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日头偏西,昏黄的光晕洒在车厢青布帘子上,随着颠簸忽明忽暗。
秦铮驾着马车,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眉头紧锁,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根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忍了五里地,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大人。”
秦铮没回头,声音夹杂着车轮声飘进车厢。
“我不明白。”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轻微声响。
过了片刻,林昭懒洋洋的声音才传出来。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我为何没让王平那帮人脱层皮?”
“还是觉得那两万多两银子,要少了?”
“都不是。”
秦铮闷声道,手中的缰绳勒紧了几分。
“王平那种货色,您要是真想动他,刚才在河滩上,哪怕不杀,也有的是法子废了他。”
“让他写个欠条就放人,这不像您的手段。”
“太……太宽仁了些。”
在他看来,林昭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手比那神灰还黑。
今天这事儿,雷声大雨点小,不像大人的风格。
车帘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掀开。
林昭靠在软垫上,手里并没有书,而是捏着几颗刚才没嗑完的瓜子。
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老秦,你杀过猪么?”
秦铮一愣,下意识道。
“杀过。”
“一刀捅进脖子,血放干了,猪就不动了。”
林昭把瓜子抛起,又稳稳接住。
“那是给死猪去毛,图个痛快。”
“可要是想吃最新鲜的肉,那就不能一刀毙命。”
“得用钝刀子,在身上慢慢割,一刀一刀地磨。”
少年嘴角的笑意有些森然。
“那才叫疼。”
秦铮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凉意。
“杀了王平,容易。”
林昭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刚才那种情况,我就是砍了他脑袋,往决口里一扔,也没人敢说什么。”
“陛下甚至还会夸我杀伐果断。”
“可之后呢?”
“王平死了,工部的账就烂了。”
“死人是不会还钱的。”
“李东阳那老狐狸会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一个死人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昭嗤笑一声,将瓜子扔进嘴里,咔嚓咬开。
“两万多两银子,那是神灰局的第一笔进项,也是我在陛下面前立的第一功。”
“若是变成了死账,陛下会怎么看我?”
“他会觉得我林昭只会杀人,不会办事。”
秦铮恍然大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容易,要钱难。
“那这钱……王平还得起?”
秦铮有些怀疑。
一个侍郎,虽然贪,但这笔巨款也要伤筋动骨。
“他还不起。”
林昭眼神笃定。
“但他不敢不还。”
“那欠条上有他的私印,有手印,名目还是‘捐赠’。”
“这东西若是捅到御前,或是流传到市井,说他王大人‘毁堤不报,被迫买灰’,他的仕途就全毁了。”
“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不被李东阳当弃子扔掉。”
“他只能像疯狗一样去咬别人。”
林昭指了指后面早已看不见的永定河方向。
“工部是个大染缸,也是个利益抱团的铁桶。”
“外人想插手进去,很难。”
“但现在,王平缺钱。”
“他会疯狂地压榨手下的郎中、主事,甚至克扣下面小吏的油水。”
“拆东墙补西墙,吃相会变得极其难看。”
“刚才在河滩上,你也看见了,他为了凑钱,连下属的玉佩都抢。”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旦上面的狗开始咬下面的狗,这铁桶也就漏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到时候,无论是安插咱们的人手,还是将来把神灰卖进工部,都有的是机会。”
秦铮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放人一条生路。
这分明是在工部埋了一颗会喘气的雷。
让王平活着,就是为了让他去祸害自己人,去把工部搅得天翻地覆。
这手段,阴毒得让人心里发寒,却又不得不服。
“大人高明。”
秦铮由衷地叹了口气,只有真的服气。
“属下就是个拿刀的粗人,想不了这么远。”
正说着,前方官道拐角处,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马蹄声急促。
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骑兵迎面冲来。
看旗号,是兵部的探马。
之前张千户被杀的消息估计还没传回去,或者是这帮人想来探探虚实。
秦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刀。
“吁——”
对面的骑兵头目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驾车的秦铮。
更看见了车辕上那还残留着的暗红血迹。
虽然那颗人头已经被处理掉了,但那股子刚杀完人的煞气,秦铮还没收敛干净。
那头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那杀神!”
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队瞬间乱了阵脚。
战马嘶鸣,前蹄乱踏。
“让路!快让路!”
那头目连滚带爬地勒转马头,拼命往路边的荒草地里挤,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个连千户都敢砍的疯子给劈了。
十几骑兵马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缩着脖子,贴着路边站成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林昭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过去,这帮人才敢重新喘气。
林昭透过掀开的一角车帘,看着那群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兵痞如今这副怂样,轻笑了一声。
“老秦,你看。”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秦铮收回目光,眼神复杂。
“他们怕的不是权,是刀。”
“有区别吗?”
林昭放下帘子,靠回软垫,声音幽幽。
“世人都说要以德服人,要修桥铺路行善积德。”
“可他们不懂。”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要修桥铺路,手里就得先握着一把能杀人的刀。”
“刀不快,善心就是软弱,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今天若是没有张千户那颗人头开路,没有你那把刀震场。”
“现在跪在河滩上哭的,就是我林昭。”
车厢内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
林昭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指尖。
永定河的牌打完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老秦,回城后直接去神灰督造局。”
林昭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透着股饿狼般的贪婪与野心。
“这河里的买卖做完了。”
“接下来,该让咱们的神灰,去敲开京城豪门大户的后院了。”
“那里的银子,可比工部这帮人多得多。”
马车加速,卷起一路烟尘,朝着那座巍峨阴沉的京师,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