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秋季七月甲辰日,韦雍外出时,遇到一名小将骑马冲撞了他的仪仗队。韦雍下令把小将拽下马,打算在大街上用杖刑责罚他。河朔地区的军士向来不习惯受杖刑,拒不服从。韦雍将此事禀报张弘靖,张弘靖便命军虞候把小将抓起来治罪。当天夜里,士兵们在军营里齐声鼓噪,发动叛乱,将领们无法制止。乱兵随即冲入节度使官署,劫掠张弘靖的财物、掳掠妇女,还把张弘靖囚禁在蓟门馆,杀害了幕僚韦雍、张宗元、崔仲卿、郑埙以及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第二天,作乱的军士渐渐后悔,全都来到蓟门馆向张弘靖谢罪,请求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侍奉他,前后共请求了三次,张弘靖始终一言不发。军士们于是相互议论道:“张相公不开口,是不肯赦免我们。军中岂能一天没有统帅!”便一同去迎请老将朱洄,拥立他为留后。朱洄是朱克融的父亲,当时正因病卧床在家,他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请求让朱克融担任此职,众人都同意了。大家认为判官张彻是忠厚长者,没有杀他。张彻却骂道:“你们怎敢谋反,很快就要被灭族了!”众人便一起把他杀了。
壬子日,文武百官为皇帝奉上尊号,称文武孝德皇帝。皇帝大赦天下。
甲寅日,幽州监军奏报当地发生军乱。丁巳日,朝廷将张弘靖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己未日,又将他贬为吉州刺史。庚申日,朝廷任命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节度使。刘悟因朱克融的势力正盛,上奏请求“暂且授予朱克融节度使的符节斧钺,再慢慢想办法解决他”。朝廷于是又任命刘悟回任昭义节度使。
辛酉日,太和公主从长安出发前往回鹘和亲。
起初,田弘正接受诏命镇守成德,他想到自己长期与镇州人交战,有父兄般的仇怨,便率领两千名魏博士兵一同前往镇州,打算让他们留下来护卫自己,还上奏请求朝廷的度支部门供给这些士兵的粮草和赏赐。户部侍郎、兼管度支事务的崔倰,性情刚愎狭隘,没有长远打算,认为魏博和成德原本各有军队,担心开了先例,便不肯拨给粮草。田弘正接连四次上表请求,都没有得到回复。迫不得已,他只好遣送魏博的士兵返回。崔倰是崔沔的孙子。田弘正对骨肉亲属十分优厚,他的兄弟子侄在长安、洛阳两地的有几十人,竞相攀比奢侈靡费,每天的花费大约有二十万钱。田弘正从魏博、成德两地运送财物,源源不断地供给他们。河北地区的将士对此颇有怨言。朝廷下诏赏赐成德军一百万缗钱,可度支部门却没能按时运送到位,士兵们的不满情绪更加强烈。都知兵马使王庭凑,原本是回鹘阿布思部的后裔,性情果敢强悍、阴险狡诈,他暗中谋划叛乱,常常挑拣一些小事来激怒士兵,只是因为魏博士兵还在镇州,才不敢发动叛乱。等到魏博士兵撤走后,壬戌日夜里,王庭凑勾结亲兵在节度使官署鼓噪作乱,杀死了田弘正以及他的僚属、随从将吏和家属三百多人。王庭凑自称留后,逼迫监军宋惟澄上奏朝廷,请求授予他节度使的符节斧钺。八月癸巳日,宋惟澄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上下大为震惊。崔倰是宰相崔植的堂兄,所以当时没人敢指责他的罪责。起初,朝廷调换魏博、成德的节度使时,左金吾将军杨元卿曾上书进言,认为此举不妥,还特意去拜见宰相,详细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等到镇州发生叛乱后,皇帝赏赐给杨元卿一条白玉带。辛未日,朝廷任命杨元卿为泾原节度使。
瀛州、莫州将士的家属大多住在幽州,壬申日,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暗中勾结朱克融的军队入城,刺史吴晖下落不明。
癸酉日,王庭凑派人杀死冀州刺史王进岌,分兵占领了冀州。
魏博节度使李愬得知田弘正遇害的消息后,身穿白色丧服,对将士们下令道:“魏博人能够承蒙朝廷的教化,至今过上安宁富足的生活,都是田公的功劳。如今镇州人不守道义,竟敢杀害他,这是轻视我们魏博,以为我们军中无人。各位深受田公的恩德,应该怎样报答他呢?”众人都放声痛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军中的一员良将。李愬派人将一把宝剑和一条玉带送给他,说:“从前我的先人手持这把剑立下了大功,我又用它平定了蔡州的叛乱。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尽全力铲除王庭凑!”牛元翼手持宝剑和玉带在军中示众,回复李愬说:“我愿意以死相拼!”李愬正要出兵,却突然生病,没能成行。牛元翼是赵州人。
乙亥日,朝廷起用正在守丧的前泾原节度使田布,任命他为魏博节度使,命他乘坐驿马赶赴镇所。田布坚决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他与妻子儿女、门客诀别时说:“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他撤去了所有的旌节仪仗和随从人员,独自前往魏博。在距离魏州还有三十里的时候,他披散着头发、光着双脚,一路痛哭着进入州城,住进了用白垩粉刷墙壁的守丧之室。他每月的俸禄有一千缗,却分文不取,还变卖了祖上留下的家产,得到十几万缗钱,全部用来犒赏士兵。对于军中年长的旧将,他都像对待兄长一样敬重。
丙子日,瀛州发生军乱,乱兵将观察使卢士玫以及监军、僚属押送到幽州,囚禁在客馆里。
王庭凑派遣部将王立攻打深州,没能攻克。
丁丑日,朝廷下诏命令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等镇的军队,各自出兵前往成德边境驻守。如果王庭凑执迷不悟,就立即进军讨伐。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密谋刺杀王庭凑,不料事情泄露,王俭等人连同他们手下的三千名士兵全部被处死。
己卯日,朝廷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丁亥日,任命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任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让他前往泽潞、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传达朝廷的进军日期。温造是温大雅的五世孙。己丑日,朝廷任命裴度为幽州、镇州两道招抚使。
癸巳日,王庭凑率领幽州的军队包围了深州。
九月乙巳日,相州发生军乱,乱兵杀死了刺史邢濋。
吐蕃派遣礼部尚书论讷罗前来请求缔结和约。庚戌日,朝廷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
壬子日,朱克融的军队焚烧掳掠了易州、涞水、遂城、满城等地。
自从朝廷制定两税法以来,钱币的价值日益增高,而货物的价格却日益低廉,百姓缴纳的赋税数额相当于最初的三倍。朝廷下诏让文武百官商议改革这一弊端的办法。户部尚书杨于陵认为:“钱币是用来衡量各种货物价值、促进物资流通的,应当让它在民间流转分散,不应该囤积起来。如今百姓缴纳的税钱都堆积在官府的仓库里。此外,开元年间全国有七十多座铸钱炉,每年铸钱一百万缗,而现在只剩下十几座铸钱炉,每年仅铸钱十五万缗,这些钱又大多囤积在商人的家里,或者流落到了周边的少数民族政权手中。再者,大历年间以前,淄青、太原、魏博等地的贸易中还混杂使用铅、铁钱,岭南地区则混杂使用金、银、丹砂、象牙等作为货币,如今却统一使用铜钱。这样一来,钱币怎么会不升值,货物怎么会不贬值呢!现在应当下令让天下百姓缴纳赋税时都用粮食和布帛,同时扩大铸钱的规模,严禁囤积钱币以及将钱币带出边塞,这样钱币就会逐渐增多,物价也会趋于平稳。”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下令两税都可以用布匹、丝绸、丝绵缴纳,只有盐税和酒税必须用钱币缴纳。
冬季十月丙寅日,朝廷任命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依旧兼任盐铁转运使。王播担任宰相后,专门以迎合皇帝的喜好为要务,从不谈论国家的安危大事。
朝廷任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凭借善于巴结权贵宦官而得到提拔。当时幽州、镇州的叛军势力正盛,各道军队都不敢贸然进军。皇帝急于平定叛乱,宦官便举荐了杜叔良,朝廷于是任命他为深州诸道行营节度使。同时任命牛元翼为成德节度使。
癸酉日,朝廷命令宰相和大臣共十七人,与吐蕃使者论讷罗在长安城西缔结盟约。又派遣刘元鼎与论讷罗一同前往吐蕃,与吐蕃的宰相及以下官员也缔结了盟约。
乙亥日,朝廷任命沂州刺史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在此之前,武宁军的副使都由文官担任,皇帝听说王智兴有勇有谋,打算让他到河北地区效力,所以特意任命他担任节度使以示恩宠。
丁丑日,裴度亲自率领军队从承天军的旧关出兵,讨伐王庭凑。
朱克融派遣军队侵犯蔚州。
戊寅日,王庭凑派遣军队侵犯贝州。
己卯日,易州刺史柳公济在白石岭击败幽州叛军,斩杀一千多人。
庚辰日,横海军节度使乌重胤上奏,称在饶阳击败了成德叛军。
辛巳日,魏博节度使田布率领全军三万人讨伐王庭凑,驻军在南宫城南,攻克了叛军的两座营寨。
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密魏弘简相互勾结,谋求担任宰相,因此深得皇帝的宠信,皇帝遇到大小事情都会向他咨询。元稹与裴度原本没有仇怨,只是因为裴度是朝中资历深厚、威望极高的老臣,元稹担心裴度再次立下战功而被朝廷重用,会阻碍自己的升迁之路,所以每当裴度上奏筹划军事行动时,元稹常常与魏弘简从中阻挠破坏。裴度于是上表,极力陈述元稹等人结党营私、败坏朝政的罪状,他认为:“叛逆的贼臣发动叛乱,使崤山以东地区受到震动;而朝中的奸臣相互勾结,会败坏国家的大政方针。陛下想要扫平幽州、镇州的叛军,首先应当整肃朝廷内部。为什么呢?因为祸患有大有小,处理事情有先有后。河朔地区的叛贼,只会扰乱崤山以东;而皇宫内廷的奸臣,却会祸乱整个天下。由此可见,河朔的祸患是小祸患,而内廷的祸患才是大祸患。对于小祸患,我和诸位将领必定能够将其消灭;而对于大祸患,如果没有陛下的醒悟和果断处置,就无法铲除。如今文武百官,朝野上下的众多臣僚,凡是有良知的人,没有不感到愤怒的;凡是有发言权的人,没有不叹息的。只是因为陛下正宠信元稹等人,所以大家都不敢轻易冒犯,担心事情还没办成,灾祸就已经降临。他们这样做,不是为国家着想,而是为自身的安危考虑。自从战乱爆发以来,我所上奏的奏章,内容都是关乎军国要务的;而我所接到的诏书,却往往前后矛盾。承蒙陛下委以重任,我的担子不可谓不重,可遭到奸臣压制阻挠的事情,也不可谓不多。我向来与那些奸佞宠臣没有仇怨,只是因为我之前请求乘坐驿马前往京城,当面陈述军事策略,而这正是奸臣最害怕的,他们担心我揭发他们的过错,所以千方百计地阻止我进京。我又请求与各道军队一同进军,见机讨伐叛军,奸臣们害怕我可能会立下战功,便百般加以阻挠,致使军队行动迟缓,停滞不前。我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受到他们的牵制;我的意见和谋划,也全都被他们蒙蔽阻塞。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我陷入困境,一事无成。只要我失败了,那么天下的治乱,崤山以东的胜负,他们就全都不管不顾了。身为臣子侍奉君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朝中的奸臣全部被罢免,那么河朔的叛贼不用讨伐,自然会平定;如果朝中的奸臣仍然存在,那么即使叛贼被平定了,对国家也没有什么益处。陛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恳请陛下将我的这道奏表公布出来,让文武百官共同讨论。如果他们没有受到应有的责罚,我愿意接受死罪的惩处。”裴度接连三次上奏这样的表章,皇帝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考虑到裴度是朝廷的重臣,迫不得已,在癸未日将魏弘简降职为弓箭库使,将元稹降职为工部侍郎。元稹虽然被免去了翰林学士的职务,但得到的恩宠优待依然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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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污受贿被判死罪,有宦官收受了他的贿赂,为他求情。御史中丞牛僧孺却坚持请求将他处死。皇帝说:“李直臣很有才干,杀了他实在可惜!”牛僧孺回答说:“那些没有才干的人,不过是只求温饱,养活妻儿老小,对国家不会有什么危害,根本不值得忧虑!朝廷制定法令,原本就是用来约束和制裁那些有才干却心怀不轨的人的。安禄山、朱泚,都是才智超过常人的人,正是因为法令没能约束住他们,才导致他们发动叛乱,祸乱国家。”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下令处死了李直臣。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率领全军援救深州,各路军队都依靠乌重胤独自抵挡幽州、镇州叛军的东南面。乌重胤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他知道叛军目前还无法被彻底击败,于是按兵不动,观察叛军的破绽。皇帝对此十分恼怒,丙戌日,任命杜叔良为横海节度使,将乌重胤调任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灵武节度使李进诚上奏,称在大石山下击败了三千名吐蕃骑兵。
十一月辛酉日,淄青节度使薛平上奏,称军中的突将马廷崟发动叛乱,已被诛杀。当时幽州、镇州的叛军正在攻打棣州,薛平派遣大将李叔佐率领军队前往援救。棣州刺史王稷供给的粮草物资稍微有些微薄,士兵们心怀怨恨,在夜里溃散而去,他们推举马廷崟为首领,一边行军一边招兵买马,队伍很快扩充到七千多人,径直逼近青州。青州城内兵力空虚,无法抵挡叛军。薛平拿出府库里的所有财物以及自己的家产,招募士兵,得到两千名精锐士兵。他率领这支军队迎击叛军,大败敌军,斩杀了马廷崟,叛军的党羽有几千人被杀死。横海节度使杜叔良率领各道军队与镇州叛军交战,每次遇到敌军就败逃。镇州叛军知道他胆小无能,常常主动向他发起进攻。十二月庚午日,监军谢良通上奏,称杜叔良在博野被叛军打得大败,损失了七千多名士兵。杜叔良侥幸逃脱,回到军营,连节度使的旌节都丢失了。
丁丑日,义武节度使陈楚上奏,称在望都和北平两地击败了朱克融的军队,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人。
戊寅日,朝廷任命凤翔节度使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兼任深州行营节度使,接替杜叔良的职务。
自从唐宪宗在位时四处出兵征伐以来,国家的财政就已经空虚。唐穆宗即位后,对身边的亲信以及皇宫禁军的赏赐毫无节制。等到幽州、镇州的战事爆发后,官军长期征战却没有立下战功,国库已经空虚到了极点,朝廷的财政形势已经无力支撑下去。执政大臣于是商议道:“王庭凑杀害了田弘正,而朱克融只是囚禁了张弘靖,两人的罪行有重有轻。请求陛下赦免朱克融,集中力量讨伐王庭凑。”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乙酉日,朝廷任命朱克融为平卢节度使。
戊子日,义武军上奏,称攻破了莫州的清源等三座营寨,斩杀和俘虏了一千多名叛军士兵。
长庆二年壬寅,公元822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幽州叛军攻陷了弓高县城。在此之前,弓高的防守戒备十分严密。有一名宦官使者在夜里抵达弓高城下,守将没有让他入城,直到第二天早上,宦官使者才得以进城,因此他对守将破口大骂,十分恼怒。叛军的密探得知了这件事,过了几天,叛军派人伪装成宦官使者,在夜里来到弓高城下,守将急忙下令打开城门让他入城,大批叛军紧随其后,于是弓高城被叛军攻陷。叛军接着又包围了下博县城。中书舍人白居易上书进言,认为:“自从幽州、镇州的叛军违抗朝廷的命令以来,朝廷征调了各道的军队共计十七八万人,从四面围攻叛军,如今已经超过半年了,可官军却毫无战功,叛军的势力反而还很强盛。弓高城被攻陷后,官军的运粮通道被切断,下博、深州两地的官军,正一天比一天陷入饥饿困窘的境地。这大概是因为前线的节度使太多,军心不齐,没人愿意率先出兵,而是相互观望,拖延时日。此外,朝廷的赏罚制度,近来也没有得到严格执行。那些没有立下战功的人,有的已经被授予了官职;而那些战败溃逃的人,却没有听说有人受到惩处。既然没有奖惩措施来激励和约束将士,就导致战事久拖不决。如果不改变这种局面,平定叛乱就毫无希望。恳请陛下下令让李光颜率领各道的精锐部队,大约三四万人,从东面迅速进军,打通前往弓高的运粮通道,联合下博的各路军队,解除深州、邢州的重重包围,与牛元翼的军队会合,形成夹击叛军的态势。再下令让裴度率领太原的全部军队,恢复他之前的招讨使职务,从西面逼近叛军的边境,观察叛军的动静,见机行事。如果有机可乘,就下令让两支军队合力剿灭叛军;如果叛军被打得大败,陷入穷途末路,也允许他们投降归附。这样一来,通过两面夹攻来分散叛军的兵力,通过招抚晓谕来动摇叛军的军心,不必等到将叛军全部诛杀,他们内部就必然会发生变故。我还恳请陛下下诏,让李光颜从各道的军队中挑选精锐士兵留下来,其余那些不能作战的士兵,全部遣送回各自的本道,让他们守卫自己的疆土。因为士兵数量虽多但不精锐,不仅白白耗费粮草物资,还恐怕会扰乱军队的阵脚,影响作战。如今既然只留下东西两路的统帅,就请陛下给他们各自配备一名都监,其余各道的监军,一律全部撤销。这样一来,全军的号令就会统一,将士们齐心协力,就必定能够取得成功。另外,朝廷原本任命田布为魏博节度使,是让他为父亲田弘正报仇。如今他率领全军出征,粮草物资由度支部门供给,可几个月过去了,他却始终没有进军讨伐叛军。这并非田布存心如此,而是有其苦衷的。我听说魏博的这支军队,屡次得到优厚的赏赐,士兵们变得骄横,将领们也贪图富贵,都不愿意为朝廷效力。况且魏博军队一个月的军费,折算成现钱,大约需要二十八万缗。如果再这样拖延下去,朝廷拿什么来供给他们呢?因此,尤其应该尽早下令让魏博的军队撤回本镇。如果东西两路军队一共只留下六万人,所需的军费就不会太多,朝廷既容易支撑,军费自然也会充足。如今军情日益紧急,局势变化莫测,难以预料。如果不削减士兵的数量,不减少军费的开支,粮食既然供应不足,士兵们又怎么会安心呢?士兵们不安心,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况且有关部门为了供应军需,正千方百计地搜刮百姓。如果不允许他们搜刮,军需就会短缺;如果全部允许,百姓就会人心涣散,无所依靠。自古以来,国家的安危都取决于此,恳请陛下深思熟虑,认真考虑这件事。”白居易的奏章送上去后,皇帝没有理会。己亥日,度支部门运送的六百车粮草抵达下博时,全部被成德叛军抢走。当时各路军队都缺乏物资供应,供军院运送的衣物和粮食,往往无法运抵军营,在半路上就被各道的军队拦截抢夺。那些孤军深入敌境的军队,士兵们全都受冻挨饿,什么物资都得不到。
起初,田布跟随父亲田弘正在魏博任职时,曾厚待牙将史宪诚,屡次称赞举荐他,使他升任重要职位。等到田布担任魏博节度使后,便把史宪诚当作心腹,任命他为先锋兵马使,将军中的精锐部队全部交给他统领。史宪诚的祖先是奚族人,世代担任魏博将领。魏博与幽州、镇州原本就互为呼应,等到幽州、镇州反叛后,魏博的人心本就动摇不安。田布率领魏博军队讨伐镇州,驻军在南宫,唐穆宗屡次派遣宦官使者督促进战,可将士们骄横怠惰,毫无斗志,又恰逢天降大雪,度支部门运送的粮草接济不上。田布便征调魏博六州的租税来供应军需,将士们很不高兴,说:“按照旧例,军队出征境外,粮草应由朝廷供给。如今尚书搜刮六州百姓的脂膏来供养军队,虽然尚书是舍己为国,但六州的百姓有什么罪过呢!”史宪诚暗中怀有异心,便趁着众人心怀不满,从中挑拨煽动。恰逢朝廷下诏,命令从魏博军中分出一部分兵力归属李光颜,让他们前往援救深州。庚子日,田布的军队溃散,大多士兵归附了史宪诚,田布只率领中军八千人返回魏州。壬寅日,田布抵达魏州。癸卯日,田布再次召集众将商议出兵之事,众将更加傲慢,说:“尚书如果能遵循河朔地区的旧例(割据自立),我们就愿意为你效死;要是让我们再次出战,那是办不到的!”田布无计可施,叹息道:“我这是不能成就功业了!”当天,他写下遗表陈述情状,大略说:“臣观察众人的心意,终究是辜负了国家的恩德。臣既然不能立功,怎敢吝惜一死。恳请陛下赶快援救李光颜、牛元翼,不然的话,忠义之士都会被河朔的叛贼残害啊!”田布手捧遗表大声痛哭,将它交给幕僚李石,随后走进祭祀父亲灵位的厅堂,抽出佩刀说:“我对上以此来报答君王与父亲,对下以此来晓示三军将士。”于是刺向自己的心脏而死。史宪诚得知田布已死,便晓谕魏博将士,要遵行河北的旧例割据自立。众人都很高兴,拥立史宪诚返回魏州,尊奉他为留后。戊申日,魏州上报朝廷,称田布自杀身亡。己酉日,朝廷任命史宪诚为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虽然为得到节度使的旌节斧钺而高兴,表面上尊奉朝廷,暗地里却与幽州、镇州相互勾结。
庚戌日,朝廷任命德州刺史王日简为横海节度使。王日简原本是成德的牙将。壬子日,朝廷将杜叔良贬为归州刺史。
王庭凑率军在深州围困牛元翼,官军从三面援救,都因粮草匮乏而无法前进。即便是李光颜,也只能坚守营垒,不敢出战。官军士兵只能自己上山打柴割草,每天的口粮不超过一勺陈米。深州的围困愈发紧急,朝廷迫不得已,于二月甲子日任命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军中将士的官职爵位全部恢复旧制;同时任命兵部侍郎韩愈为宣慰使。
唐穆宗刚即位时,河南、河北的叛乱大致平定,宰相萧俛、段文昌认为“天下已经太平,应该逐渐裁减军队”,便请求皇帝秘密下诏给全国,规定凡是设有军队的军镇,每年在一百名士兵中,允许有八人逃亡或死亡,以此缩减兵员。唐穆宗当时沉迷于游乐宴饮,不把国家政事放在心上,便批准了他们的奏章。结果被注销军籍的士兵很多,他们都聚集在山林河泽之中做强盗。等到朱克融、王庭凑发动叛乱,一呼之下,这些逃亡的士兵全都投奔了叛军。朝廷下诏征调各道军队讨伐叛军,可各道的兵力本就不足,只能临时招募士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此外,各道节度使的军中既然都设有监军,就连那些率领偏师的将领,朝廷也派宦官担任监阵,使得主将不能独自发号施令。战斗中取得小胜,监军便立即通过驿马飞报朝廷,将功劳归于自己;若是战败,就胁迫主将,把罪责推到主将身上。监军还会挑选军中骁勇善战的士兵来护卫自己,派遣那些体弱怯懦的士兵去前线作战,所以官军每次出战大多战败。另外,凡是出兵作战,军事行动的策略都由宫中制定下达,朝令夕改,使得前线将士不知所措。朝廷不管计策是否可行,只是督促将士们速战速决。奉命前往前线的宦官使者络绎不绝,驿马不够使用,就掠夺行人的马匹来补充,以至于人们都不敢再走驿路。因此,虽然朝廷出动了各道十五万大军,又有裴度这样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乌重胤、李光颜这样当时的名将,去讨伐幽州、镇州只有一万多人的叛军,却屯兵驻守了一年多,最终也没能成功,反而导致国家的财力耗尽,民穷财尽。
崔植、杜元颖、王播担任宰相,都是平庸无能之辈,没有长远的谋略。史宪诚逼死田布之后,朝廷无力讨伐,便只好将节度使的旌节斧钺一并授予朱克融、王庭凑。从此,朝廷再次丧失了对河朔地区的控制,直到唐朝灭亡,都没能再收复这片土地。朱克融得到节度使的旌节之后,才释放了张弘靖和卢士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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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寅日,朝廷任命牛元翼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左神策行营乐寿镇兵马使、清河人傅良弼为沂州刺史,任命瀛州博野镇遏使李寰为忻州刺史。傅良弼、李寰的防区位于幽州、镇州之间,朱克融、王庭凑轮番对他们进行引诱胁迫,两人始终不肯屈从,各自率领部众坚守营垒,叛贼最终也没能攻取他们的防地,所以朝廷对他们加以奖赏。
丙子日,唐穆宗赐予横海节度使王日简新的姓名为李全略。
辛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植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刑部尚书;朝廷任命工部侍郎元稹为同平章事。癸未日,朝廷加封李光颜为横海节度使、沧景观察使,他所担任的忠武节度使、深州行营节度使的职务则保持不变;任命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为德棣节度使。当时朝廷考虑到李光颜孤军深入敌境,粮草运输难以畅通,所以将沧景地区划给他管辖。
王庭凑虽然接受了朝廷授予的旌节斧钺,却并没有解除对深州的围困。丙戌日,朝廷任命知制诰、东阳人冯宿为山南东道节度副使,暂时代理留后事务,同时派遣宦官使者进入深州,督促牛元翼前往山南东道的镇所赴任。裴度也写信给幽州、镇州的叛军将领,用君臣大义来责备他们。朱克融随即撤军,解除了对深州的围困;王庭凑虽然率领军队稍微后退了一些,却仍然驻军在深州城下,不肯撤走。
元稹忌恨裴度,想要解除他的兵权,因此劝说唐穆宗赦免王庭凑,停止用兵。丁亥日,朝廷任命裴度为司空、东都留守,依旧保留同平章事的职务。谏官们争相上奏进言:“如今战事还没有平息,裴度具备将相的全才,不应该将他安置在闲散的职位上。”唐穆宗于是下令让裴度返回京城,然后再前往东都洛阳赴任。朝廷任命灵武节度使李听为河东节度使。起初,李听担任羽林将军时,有一匹良马,唐穆宗当时还是皇太子,派遣身边的人委婉地向他索要这匹马,李听因为自己的职责是统领禁军,不敢将马献给太子。等到河东节度使的职位空缺时,唐穆宗说:“李听当初不肯把马送给我,此人一定可以担当重任。”于是便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
昭义监军刘承偕依仗皇帝的恩宠,欺凌节度使刘悟,屡次当众侮辱他,还纵容自己的部下违法乱纪。刘承偕暗中与磁州刺史张汶密谋,打算将刘悟捆绑起来送往京城,由张汶接替他担任节度使。刘悟得知了这个阴谋,便暗示手下的士兵发动叛乱,杀死了张汶。士兵们包围了刘承偕,想要将他处死,幕僚贾直言闻讯赶来,责备刘悟说:“您做出这样的事,是想要效仿李司空(李师道)吗!您就敢保证军中没有人像您一样的人吗?倘若李司空在天有灵,恐怕会在地下嘲笑您吧!”刘悟于是向贾直言道歉,赦免了刘承偕,将他囚禁在节度使的官署里。
起初,唐穆宗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听说天下百姓都厌恶和苦于唐宪宗时期连年用兵,所以即位之后,便极力优待宽容将士,以求息事宁人。三月壬辰朔日,唐穆宗下诏说:“神策六军使以及南衙常参的武官,要将他们的资历、功绩全部登记下来,呈报给中书省,中书省酌情予以奖励提拔。各道的大将中任职时间长久以及立下战功的人,全部上奏朝廷,朝廷授予他们官职。全国所有的军队,各自委托本道节度使按照原有的数额进行编制,不得擅自裁减人数。”诏书颁布之后,商人和官府中的小吏争相贿赂藩镇节度使,请求节度使为他们填写文书,补授列将的职务,然后再举荐到朝廷,这些人随即得以进入朝廷的官籍。一时间,奏章堆积如山,官员们尸位素餐,士大夫们都对此扼腕叹息。
武宁节度副使王智兴率领军中三千精锐士兵讨伐幽州、镇州的叛军,节度使崔群猜忌他,便上奏朝廷,请求任命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否则就将他召入京城,授予其他官职。奏章还没有得到朝廷的批复,王智兴自己也心生疑虑。恰逢朝廷下诏赦免王庭凑,各道军队都停止用兵,王智兴便率领军队提前返回武宁境内。崔群十分恐惧,派人出城迎接慰劳,同时让王智兴的士兵解除武装后再进城。王智兴没有听从。乙巳日,王智兴率领军队径直向武宁州城开进,徐州人打开城门等待他入城,王智兴进城后,杀死了十多个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然后进入节度使的官署,拜见崔群和监军,跪倒在地说:“这是士兵们的心意,我也是迫不得已啊!”王智兴为崔群和他的判官、随从官吏准备好了车马和行装,这些东西都是他事先就准备好的,随后派兵护送崔群离开,一直送到埇桥才返回。王智兴接着又掠夺了盐铁转运院的钱财布帛,以及各道进贡朝廷、暂时停放在汴州的财物,还有商人旅客的货物,全都搜刮了三分之二。
丙午日,朝廷加封朱克融、王庭凑为检校工部尚书。唐穆宗听说他们解除了对深州的围困,所以对他们加以褒奖,然而事实上,王庭凑的军队仍然驻守在深州城下。韩愈奉命前往镇州宣慰,众人都为他的安危感到担忧。唐穆宗下诏让韩愈抵达镇州边境后,先观察形势的变化,不要急于进入镇州境内。韩愈说:“停留不前,这是君主的仁慈;为国效死,这是臣子的大义。”于是毅然前往镇州。抵达镇州后,王庭凑率领手下士兵拔刀张弓迎接他,进入馆舍后,厅堂里也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王庭凑说:“之所以会发生这么多事端,都是这些士兵的所作所为,并非我的本意。”韩愈厉声说:“天子认为尚书具备将帅的才能,所以才授予你节度使的旌节斧钺,没想到尚书竟然连约束手下士兵都做不到吗!”这时,一名士兵上前说:“我们的先太师(王武俊)当年为国家击败了朱滔,他的血衣至今还保存着,我们这支军队哪里辜负了朝廷,竟然被当作叛贼来对待!”韩愈说:“你们还能记得先太师的功绩,这很好。要知道,顺从朝廷与违抗朝廷,所带来的祸福报应难道会很远吗!自从安禄山、史思明叛乱以来,到吴元济、李师道等人,他们的子孙后代如今还有人在做官的吗?田令公(田弘正)率领魏博归附朝廷,他的子孙虽然还是孩童,却都被授予了高官;王承元率领成德归附朝廷,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节度使;刘悟、李佑,如今也都担任节度使。这些事情你们也都听说过吧!”王庭凑担心士兵们听了韩愈的话后人心动摇,便挥手让士兵们退出厅堂,对韩愈说:“侍郎这次前来,想要让我做什么呢?”韩愈说:“神策六军和朝廷的军队中,像牛元翼这样的将领还有不少,只是朝廷顾全大局,不肯舍弃他们罢了!尚书为什么还要围困深州,不肯撤军呢?”王庭凑说:“我马上就下令解除对深州的围困。”于是设宴款待韩愈,以礼相待,然后送他返回京城。没过多久,牛元翼率领十名骑兵突围出城,深州大将藏平等人献出城池投降了王庭凑,王庭凑责备藏平等人坚守城池太久,将藏平等一百八十多名将领和官吏全部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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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申日,裴度抵达长安,拜见唐穆宗,为讨伐叛贼没有立功而谢罪。在此之前,唐穆宗曾下诏命令刘悟将刘承偕押送回京城,刘悟借口军情紧急,没有遵照诏书执行。唐穆宗询问裴度:“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裴度回答说:“刘承偕在昭义节度使的军中,骄横放纵,不遵守法度,臣对此早有耳闻。刘悟在前线行营时,曾写信给臣,详细陈述了刘承偕的种种罪行。当时宦官使者赵弘亮正在臣的军中,他拿走了刘悟的书信,说‘我要亲自上奏朝廷’,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上奏了。”唐穆宗说:“朕对此事竟然一无所知,况且刘悟是朝廷的大臣,他为什么不自己上奏呢!”裴度回答说:“刘悟是一介武将,不懂得朝廷的办事规矩。然而如今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臣等当面为他辩解,陛下尚且不能做出决断,更何况当初刘悟只是单方面上奏,言辞简略,又怎么能打动陛下呢!”唐穆宗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就直说现在应该如何处置吧。”裴度回答说:“陛下如果想要收服天下人的心,只需要下达一道诏书,详细列举刘承偕骄横放纵的罪行,命令刘悟召集将士们,将刘承偕斩首示众。这样一来,天下的藩镇节度使,谁还敢不竭尽全力为陛下效死呢!不仅仅是刘悟一个人会这样做。”唐穆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说:“朕并非吝惜刘承偕,只是他是太后的养子,如今他被刘悟囚禁起来,太后还不知道这件事,更何况是要处死他呢!你再想一个别的办法吧。”裴度于是和王播等人上奏,请求“将刘承偕流放到偏远的州县,这样刘悟必定会释放他”。唐穆宗采纳了这个建议。过了一个多月,刘悟果然释放了刘承偕。
李光颜所率领的士兵听说朝廷要将他们留在沧景地区,都大声喧哗着向西溃逃,李光颜无法制止,因此又惊又怕,卧病在床。己酉日,李光颜上表朝廷,坚决辞去横海节度使的职务,请求返回许州。唐穆宗批准了他的请求。
壬子日,朝廷任命裴度为淮南节度使,其余的职务保持不变。
朝廷加封刘悟为检校司徒,其余的职务保持不变。从此以后,刘悟逐渐变得骄横跋扈,想要效仿河北三镇,割据自立,他招募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上奏朝廷的章表言辞大多傲慢不敬。
裴度讨伐幽州、镇州叛军的时候,回鹘国请求出兵相助。朝廷经过商议,认为此举不妥,便派遣宦官使者前去阻止。回鹘国已经派遣大臣李义节率领三千士兵抵达丰州北部,他们拒绝听从朝廷的命令,不肯撤军。朝廷只好下诏,调拨七万匹丝帛赏赐给回鹘军队,甲寅日,回鹘军队才撤军返回本国。
王智兴派遣两千轻装士兵袭击濠州。丙辰日,濠州刺史侯弘度放弃城池,逃往寿州。
进言议政的官员们都认为裴度不应该被外放,唐穆宗也很器重裴度。戊午日,唐穆宗颁布诏书,留下裴度在朝廷辅佐朝政,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播为同平章事,接替裴度镇守淮南,同时依旧兼任各道盐铁转运使。
李寰率领三千部众从博野出发,王庭凑派遣军队追击。李寰率军迎战,斩杀了三百多名追兵,王庭凑的军队这才撤军返回,李寰剩余的两千部众仍然坚守博野。
朝廷因为刚刚停止用兵,国力空虚,无力讨伐徐州的王智兴,己未日,只好任命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
朝廷再次任命德棣节度使李全略为横海节度使。夏季四月辛酉朔日,出现了日食。
甲戌日,朝廷任命傅良弼、李寰为神策都知兵马使。
户部侍郎、兼管度支事务的张平叔上奏朝廷,建议:“由官府自行卖盐,朝廷可以获得一倍的利润。”他还请求“命令主管官吏将食盐运送到乡村去售卖”;又请求“任命宰相兼任盐铁转运使”;还请求“将州县官员卖盐数量的多少,作为考核他们政绩优劣、决定升降奖惩的标准”;又请求“核查各地的实际户籍人口,根据户口的多少,组织成保,官府预先供给他们一年的食盐,让他们分四季缴纳盐款”;他还说“实行这项政策之后,如果有富商大贾通过行贿等手段,拦截官府的运盐车辆,或者聚众喧闹、上诉阻挠,对于为首的人,各地官府要处以杖刑,就地正法;对于联名上诉的人,都要处以杖脊的刑罚”。唐穆宗下诏,命令文武百官讨论这项建议是否可行。兵部侍郎韩愈上奏,认为:“在城郭之外的乡村地区,百姓很少有现钱用来买盐,大多是用各种杂物来换取食盐。盐商则什么杂物都愿意接受,有的还允许百姓赊账,以后再偿还,这样做,买卖双方都能得到便利。如今如果让官吏开设店铺,亲自卖盐,他们非得到现钱,否则肯定不肯卖盐。这样一来,贫苦的百姓就无法买到食盐,官府自然也就无法收到盐税,又怎么可能获得一倍的利润呢!另外,如果命令官吏将食盐挨家挨户送到百姓家中去售卖,他们必定会要求百姓提供食宿和车马等方面的供应,从而给百姓带来极大的骚扰。再者,刺史、县令的职责是为君主分忧,安抚百姓,怎么能够只根据他们卖盐数量的多少来决定他们的升降奖惩,而不再考核他们的政绩和品行呢!还有,贫苦人家吃盐的数量本来就很少,有的时候甚至整月都吃不到盐。如果按照户口供给食盐,按时征收盐款,官吏们害怕被治罪,必然会采用严刑峻法来催缴盐款。臣担心这样做会导致各地百姓不得安宁,这实在是这项政策最大的弊端啊!”中书舍人韦处厚也发表意见,认为:“宰相的职责是辅佐君主,讨论治国之道,如今让宰相兼任盐铁转运使,去管理食盐专卖这样的具体事务,实在是不合适。窦参、皇甫镈都是因为兼任管理财政的职务而担任宰相,结果名利难以兼顾,最终都身败名裂,招致灾祸。张平叔又想用严厉的刑法来禁止百姓喧闹上诉,要知道,强迫百姓去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肯定办不成;制定那些百姓必然会违反的法令,这样的法令肯定无法推行。”于是,张平叔的这项建议便被搁置起来。张平叔又上奏朝廷,请求征收百姓多年以来拖欠的赋税。江州刺史李渤上奏说:“度支部门要求征收本州贞元二年逃户所拖欠的四千多缗钱的赋税,而本州今年遭受严重的旱灾,庄稼损失了九成。陛下怎么能在这样大旱的年份,去征收三十六年前百姓所拖欠的赋税呢!”唐穆宗下诏,将这笔赋税全部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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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州百姓不愿意隶属于容管经略使管辖,刺史李元宗便把百姓的请愿文书交给御史,让御史向朝廷奏报。容管经略使严公素得知此事后,派遣官吏弹劾李元宗擅自将罗阳县割让给蛮族首领黄少度。五月壬寅日,李元宗率领一百名士兵,携带州印逃奔到黄洞蛮的领地。
王庭凑围困牛元翼的时候,和王的师傅于方想凭借奇策谋求晋升,他向元稹进言,请求“派遣门客王昭、于友明秘密游说叛军的党羽,让他们释放牛元翼。同时贿赂兵部、吏部的令史,伪造二十份委任官职的文书,让门客根据情况灵活授予叛军人员”。元稹对这些建议全都表示赞同。有个名叫李赏的人得知了这个计谋,便向裴度告发,说于方受元稹指使,收买刺客刺杀裴度,裴度将此事压了下来,没有声张。李赏又前往左神策军告发这件事。丁巳日,唐穆宗下诏命令左仆射韩皋等人审理此案。
戊午日,幽州节度使朱克融向朝廷进献一万匹马、十万只羊,却在奏表中说,先请求朝廷支付这些牲畜的价值,用来犒赏自己的军队。
三司会审于方刺杀裴度一案,最终查无实据。六月甲子日,裴度和元稹都被罢免了宰相职务,裴度改任右仆射,元稹被贬为同州刺史。朝廷任命兵部尚书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项族出兵侵犯灵州、渭北地区,掠夺官府的马匹。
谏官们上奏进言:“裴度没有罪过,不应当被罢免宰相之职。元稹和于方策划邪恶的阴谋,对他们的责罚实在太轻了。”唐穆宗迫不得已,于壬申日削去了元稹长春宫使的职务。
吐蕃出兵侵犯灵武。庚辰日,盐州上奏朝廷,称党项族都督拔跋万诚请求归降。
壬午日,吐蕃出兵侵犯盐州。
戊子日,朝廷重新设置邕管经略使一职。
起初,张弘靖担任宣武节度使时,屡次用丰厚的赏赐取悦士兵,导致府库空虚。李愿接替他担任节度使后,生性奢侈,对士兵的犒赏不仅比张弘靖时期微薄,还施行严厉的刑罚,士兵们都心生不满。李愿让自己的妻弟窦瑗掌管负责夜间警卫的亲兵,窦瑗骄横贪婪,军中将士都很厌恶他。牙将李臣则等人趁机发动叛乱,秋季七月壬辰日夜,叛军在军帐中砍下窦瑗的头颅,随即大声呼喊,节度使府内的士兵纷纷响应。李愿和一个儿子翻越城墙逃奔郑州。乱兵杀死了李愿的妻子,推举都押牙李?为留后。
丙申日,宋王李结去世。
戊戌日,宣武军监军向朝廷奏报发生军乱。庚子日,李?自行上奏朝廷,称自己已经暂时代理留后事务。
乙巳日,唐穆宗下诏命令三省官员和宰相一同商议汴州的处置事宜,众人都认为应该按照河朔三镇的旧例,授予李?节度使的旌节。李逢吉说:“河朔三镇的情况,是迫不得已才承认他们割据的现状。如今如果连汴州也放弃不管,那么江淮以南的地区就都不再是国家的领土了。”杜元颖、张平叔反驳说:“怎么能吝惜区区几尺长的旌节,而不顾及一方百姓的死活呢!”众人商议未定,恰逢宋州、亳州、颍州三州的刺史各自上奏朝廷,请求另外任命节度使。唐穆宗大喜,认为李逢吉的建议是正确的,派遣宦官使者前往三州安抚慰问。李逢吉于是请求“任命李?为将军,征召他入朝任职,任命义成节度使韩充镇守宣武。韩充是韩弘的弟弟,向来性情宽厚,深得人心。倘若李?抗拒朝廷诏令,就命令徐州、许州的两支军队攻打他的左右两翼,再让滑州的军队进逼他的北面,韩充就一定能够进入汴州了”。唐穆宗对这些建议全部采纳。
丙午日,朝廷将李愿贬为随州刺史,任命韩充为宣武节度使,同时兼任义成节度使;征召李?入朝担任右金吾将军,李?拒不奉诏。宋州刺史高承简斩杀了李?的使者,李?派遣两千士兵攻打宋州,攻陷了宁陵、襄邑两县。宋州城共有三座城池,叛军已经攻陷了南城,高承简坚守北面的两座城池,与叛军交战十多次。癸丑日,忠武节度使李光颜率领两万五千士兵讨伐李?,驻军在尉氏县。兖海节度使曹华得知李?发动叛乱后,没有等待朝廷诏令,立即出兵讨伐。李?派遣三千士兵攻打宋州,军队刚抵达城下,丙辰日,曹华率军迎击,大败叛军。丁巳日,李光颜在尉氏击败宣武叛军,斩杀和俘虏两千多人。
八月辛酉日,大理卿刘元鼎从吐蕃返回京城。
甲子日,韩充率军进入汴州境内,驻军在千塔。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与高承简联手击败宣武叛军,斩杀一千多人,残余的叛军四散溃逃。壬申日,韩充在郭桥击败宣武叛军,斩杀一千多人,率军进军万胜。起初,李?担任留后之后,将都知兵马使李质当作心腹。等到李?被朝廷任命为将军,却拒不奉诏时,李质屡次劝谏,李?都不听从。不久,李?头上长了毒疮,便派遣李臣则等人率领军队前往尉氏抵御李光颜。随后,朝廷的各路军队四面集结,宣武叛军屡战屡败,李?的病情也愈发严重,便将军中事务全部托付给李质,自己则卧病在家。丙子日,李质与监军姚文寿擒获李?,将他处死。李质又伪造李?的文书,召李臣则等人返回,他们一回来就全部被斩首。李质还将李?的四个儿子押送到京城。韩充还没有抵达汴州,李质暂时掌管军政事务。当时宣武军有三千名牙兵,每天都要供给酒食,物资财力难以支撑。李质说:“如果等韩公刚到任就停止供给,那么人心就会彻底涣散!不能把这个弊端留给我们的主帅。”随即下令停止供给酒食,然后才迎接韩充入城。丁丑日,韩充进入汴州。癸未日,朝廷任命韩充专任宣武节度使;任命曹华为义成节度使,高承简为兖、海、沂、密节度使;加封李光颜兼任侍中;任命李质为右金吾将军。韩充到任之后,人心逐渐安定,他便暗中登记军中作恶多端的一千多人,在一天早上,将他们连同父母妻儿全部驱逐出汴州境内,说:“谁敢在境内多停留片刻,一律斩首。”从此之后,宣武军的军政事务得到了彻底整治。
九月戊子朔日,浙西观察使、京兆人窦易直上奏朝廷,称大将王国清发动叛乱,已经被诛杀。起初,窦易直得知汴州发生军乱后十分恐惧,想要散发府库中的金帛犒赏士兵,有人说:“没有正当理由就犒赏士兵,恐怕会让士兵们更加心生疑虑。”窦易直这才作罢。但这件事已经被外界知晓,所以王国清趁机发动叛乱,窦易直出兵讨伐,擒获王国清,连同他的党羽二百多人全部处死。
德州刺史王稷,继承了父亲王锷留下的巨额财产,家境十分富裕。横海节度使李景略贪图他的财富,丙申日,暗中唆使士兵杀死王稷,屠杀他的全家,还将他的女儿纳为妾室,然后向朝廷奏报称发生了军乱。
朝廷讨伐李?的时候,派遣司门郎中韦文恪前往魏博安抚慰问。史宪诚上奏朝廷,请求授予李?节度使的旌节,又在黎阳修筑码头,摆出准备渡河南下支援李?的架势。韦文恪拜见史宪诚时,史宪诚的言辞和礼节都十分傲慢。等到史宪诚听说李?已经被杀后,言辞和礼节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说:“我史宪诚是个胡人,就像一条狗一样,虽然会受到主人的鞭打,但终究不会离开主人。”
冬季十一月庚午日,皇太后前往华清宫。辛未日,唐穆宗经由宫中的复道前往华清宫,接着在骊山打猎,当天便返回宫中。皇太后则过了好几天才回到皇宫。
丙子日,集王李缃去世。
庚辰日,唐穆宗和宦官在宫中打马球,有一名宦官不慎从马上摔落,穆宗受到惊吓,因此患上了中风,无法下地行走,从此以后,人们再也听不到皇帝的日常起居情况。宰相们屡次请求入宫觐见,都没有得到回复。裴度接连三次上奏,请求册立太子,同时请求入宫拜见皇帝。十二月辛卯日,穆宗在紫宸殿接见群臣,他坐在大绳床上,屏退了左右的侍卫官,只留下十几名宦官在身旁侍奉,众人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下来。李逢吉向穆宗进言说:“景王李湛已经长大成人,请陛下册立他为太子。”裴度也请求皇帝尽快下诏,以满足天下百姓的期望。穆宗一言不发。不久之后,门下省和中书省的官员也相继上奏,请求册立太子。癸巳日,穆宗下诏册立景王李湛为皇太子。随后,穆宗的病情逐渐好转。
这一年,朝廷开始颁行《宣明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