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战斗与短暂的喘息间缓慢流淌。进化信赖者并非每日都会发出悲鸣,黑暗的触手也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积聚下一次的疯狂。
于是,便有了这样罕见的、被搁置的空白时光。
姬矢准回到了那间高级公寓。
落地窗外是城市相对安宁的景观,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满大半个客厅。所有物品都崭新而齐备,带着一种无人长久居住过的、洁净的疏离感。
姬矢准站在客厅中央,仍然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灰尘、血迹、冷水,以及随时准备抓起进化信赖者冲出门的紧迫。这样平静的、仿佛普通“家”的空间,反而让他感到无措。
“愣着干什么?” 赫律加德早已熟门熟路地跳上了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将自己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雪球,只露出一点尾巴尖和闭着的眼睛:“这里暂时安全。去洗个热水澡,或者……随便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厚实的绒毛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倦意。
姬矢准沉默地点头,他先去浴室,用热水仔细冲刷掉身上积攒多日的尘土、血污和战斗留下的紧绷感。
热水冲刷过新愈合的、泛着淡粉色的伤痕,带来轻微的刺痛,但也是确切的、活着的实感。
换上干净的衣物,他走到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食材,种类繁多得让他有些眼花,烹饪是遥远而陌生的技能。
他尝试着处理食材,动作生疏而谨慎,油锅偶尔迸溅的热油让他微微后撤,调味时也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最终呈现在盘中的,是简单的煎蛋、烤得有些焦脆的吐司,以及几片勉强算得上整齐的火腿,卖相普通,甚至有些拙朴,但热气腾腾,散发出食物最本质的香气。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目光习惯性地先搜寻那道白色的身影。
赫律加德醒着。
他没有完全睡着,竖瞳半阖着,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上,尾巴尖无意识地在沙发垫上轻轻拍打,显得安静。
察觉到姬矢准的目光,赫律加德转过头来,视线聚焦在盘子里,又移回姬矢准脸上。
“……做好了?” 他问,语气平平。
“嗯。” 姬矢准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要不要吃一点?”
赫律加德沉默地看着他,就在姬矢准以为会被拒绝,或者得到一个冷漠的回应时,赫律加德却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
姬矢准怔了怔。
还没等沙发上的白团子有什么动作,姬矢准已经端着那碗面走了过来。
他没有把碗放在茶几上,而是直接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单膝跪下,将盘子放在自己膝头,然后用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小块煎蛋,递到赫律加德嘴边。
这个动作太自然,又太不自然。自然到仿佛照顾一个懒得动弹的、任性的同伴;不自然到对象是这位神秘莫测的存在。
赫律加德显然没预料到他会直接喂过来,耳朵尖抖动了一下,竖瞳微微收缩,盯着递到嘴边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姬矢准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凝滞。
几秒后,赫律加德似乎是放弃了思考,或者懒得计较这种“服侍”的意味,他微微低下头,就着姬矢准的手,将那块煎蛋叼了过去,猫形态下的进食动作并不方便,但他还是安静地咀嚼了几下,吞咽下去后,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又看向了盘子。
姬矢准便继续喂他。
火腿、撕成小块的吐司边。赫律加德吃得不多,每样只尝了一两口,便不再张口,示意够了。
姬矢准没有强求,他放下叉子,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一张旁边的纸巾,抬手,想擦拭赫律加德可能沾到的油渍的嘴角绒毛。
指尖隔着纸巾触碰到那毛茸茸的脸颊时,姬矢准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动作僵住。
赫律加德的反应更直接,那双半阖的竖瞳骤然完全睁开,里面清晰地映出惊愕,以及迅速攀升的、被冒犯般的别扭和恼意。
下一秒,柔和的白光闪过,没有任何征兆。
跪在沙发边的姬矢准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纸巾触碰到的,不再是柔软微湿的绒毛,而是温热光滑的……皮肤。
他愕然抬头。
沙发上,白色的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坐在那里的青年。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的模样,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黑发柔软微卷,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身上穿着样式奇异的墨色外衣,胸口微敞,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再是猫的竖瞳,而是人类的眼睛,瞳孔却是极其深邃的黑色,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别扭和无处安放的烦躁,直直地瞪着姬矢准。
姬矢准彻底愣住了。
他见过赫律加德的少年人类形态,但很短暂,而且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眨眼时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近到他能看清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并非全然无机质的冰冷,而是在窗外光线变幻下,流转着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眸光,仿佛深潭底偶尔掠过的星子倒影。
青年的五官精致得有些失真,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妖异的俊美,但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倦怠和某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此刻因为别扭和些许恼怒,嘴唇微微抿着,脸颊似乎浮现出极淡的红晕。
姬矢准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巾,视线凝固在眼前这张突然出现的、属于人类青年的脸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以及逐渐加速、变得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怦、怦、怦……
是进化信赖者?
他猛地转过头,却见那柄短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如同普通的摆件。
不……
是他自己的心跳。
像寂静深潭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无声,却持续扩散,扰动了长久以来死水般的沉静。
姬矢准的目光拉回,无法从赫律加德的脸上移开,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和恍惚。
那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快到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只留下一点潮湿的、发烫的余烬,悄悄沉淀在意识深处。
赫律加德显然更不适应这种状态,他向后靠进沙发深处,试图拉开距离,语气稍有些僵硬:“……看什么。”
姬矢准猛地回过神,他立刻垂下眼,收起纸巾,端起膝上的盘子,迅速站起身,动作带着罕见的慌乱。
“……抱歉。” 他低声道,转身就想走回厨房,仿佛那里才是安全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刚才下意识的擦拭动作?为此刻的注视?
“站住。”
赫律加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姬矢准脚步顿住,背对着他。
“回来。”
姬矢准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赫律加德已经盘腿坐在了沙发上,双手抱臂,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窘迫,恢复了那种探究的、略带审视的目光。
“手。” 赫律加德朝他摊开一只手掌,示意。
姬矢准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上前,将空着的一只手伸了过去。
赫律加德直接握住了姬矢准伸过来的手。
青年的手掌比他的略小,手指修长,皮肤微凉,触感细腻。
姬矢准再次僵住了,这一次,不仅仅是心跳失序,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从两人交握的手掌接触点,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甚至让他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赫律加德握着他的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他手背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什么。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的能量流动平稳了很多。” 赫律加德开口,声音平淡:“果实的效果比预计的好。那些暗伤也在缓慢修复。”
他抬起眼,看向姬矢准,目光锐利:“但你的精神波动……刚才,为什么乱了?”
他感知到了,感知到了姬矢准那一瞬间失序的心跳和细微的情绪涟漪。
姬矢准莫名地紧张起来,他该怎么回答?因为你的样子?因为太近了?因为……这种触碰?这些理由听起来都荒谬而失礼,更与他长久以来封闭的内心背道而驰。
他只能保持沉默,垂下眼睫,避开赫律加德的直视。顺从,是他应对大多数难以回答的境况时,习惯性的姿态。
他的沉默和顺从,却似乎让赫律加德更加不解,甚至有些不满。
“说话。” 赫律加德命令道,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我讨厌猜。”
“……没什么。” 姬矢准终于挤出声音,低哑而艰难:“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赫律加德追问,带着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固执,他似乎真的无法理解人类那些细腻复杂、拐弯抹角的情感反应。
姬矢准感到一阵无力,他看着赫律加德那双纯粹到近乎剔透、只映着困惑和不耐的黑眸,忽然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位存在而言,“不习惯”可能只是一个需要被解释和理解的“现象”,而非需要被体谅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不习惯……有人离得这么近。”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也接近事实的回答:“也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依然交握的手上。
赫律加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才真正注意到自己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更加明显的困惑:“接触?这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还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你的手很凉,握起来不舒服吗?”
姬矢准:“……”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荒谬,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无奈。
跟一个思维方式迥异、对人类的社交规则和情感边界近乎无知的存在解释“牵手”在某些文化语境下的含义,无疑是徒劳的。
“不,没有不舒服。” 他低声说,放弃了解释。
赫律加德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接受了他这个回答,但眼底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
“算了。”
赫律加德似乎失去了对此深究的兴趣,恢复了些许慵懒的姿态,但目光依旧落在姬矢准身上:“不过,既然你不习惯别人靠近,那以后就只习惯我就好了。”
他盯着姬矢准,换了个问题。
“……为什么?”
姬矢准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 赫律加德重复:“不躲开?不反抗?我让你训练,你就训练,让你停下,你就停下。给你下令,你就听。现在……”
他晃了晃还握着姬矢准的手:“我抓着你,你也不动。”
他的语气里是纯粹的不解,仿佛姬矢准的顺从是一种违背常理的现象。
“你的‘命令’我从未想过违背……” 姬矢准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似乎也需要我,不是么?”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却异常笃定。
赫律加德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需要他?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基于那些严苛到近乎折磨的训练?基于那些冷冰冰的话?
他看着姬矢准那双沉静而坦然的、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那里面的确没有恐惧,没有抵触,只有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一种深藏其下的信任。
这信任沉重而毫无保留,让习惯于冲突、交易和力量碾压的赫律加德,感到一阵微妙的无所适从,甚至极淡的触动。
他忽然松开了握着姬矢准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但下一秒,他又像是为了掩盖那瞬间的失态,或者是为了验证什么,故意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再次握住姬矢准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这一次,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赫律加德盯着姬矢准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屏住的呼吸,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带着点恶劣和试探意味的弧度。
“是吗?” 他用那种介于命令和玩笑之间的、独有的语调说:“那……以后,只听我的命令。别人的,都不准听。能做到吗,姬矢准?”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在逗弄,又像是在下达一个荒诞不经的指令。
阳光透过他微炸的黑发,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
姬矢准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太近了。
而且……牵了他的手。
在日本,或者说,在他所认知的寻常人际关系里,牵手……是只有非常亲密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恋人,家人,或者……总之,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做的。
赫律加德显然不懂这些人类的社交规则,他的行为更像是随心所欲,或者,仅仅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采取的手段。
但那个“只听从我的”的命令,用这样近乎耳语的姿态说出来,配上这双眼睛……
姬矢准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比刚才更哑一些的声音,低声答道:
“我……早就答应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在赫律加德的内心激起了远比预期更大的涟漪。
赫律加德脸上的那点玩笑般的恶劣弧度,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姬矢准低垂的、露出的一截后颈,那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姬矢准没有看他,但侧脸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都显出沉默却无比认真的姿态。
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配合玩笑。
是真的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承诺,或者说,确认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赫律加德眼里的那点玩味和试探,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怔忪和无措。
姬矢准……竟然是来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