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地划过云层，将天穹市的霓虹与那处临时温柔乡远远抛在身后。
机舱内空间宽敞，配备了舒适的座椅，但气氛却与来时的微妙紧绷截然不同。
没有了伊甸那沉静却无处不在的掌控气场，也没有了爱莉希雅那甜美却暗藏锋芒的活跃身影，高压的监管在此刻终于被暂时撤去。
围坐在钟离末身边的几个女孩，似乎不约而同地卸下了一层名为矜持与克制的伪装，露出了更加本真、也更加放肆的一面。
尤其以琪亚娜为最。
这只白色毛毛虫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此刻的老师，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说话，也比任何时候都缺乏有效的外援。
幽兰黛尔姐姐虽然脸色依旧习惯性地显得有些冷，但眼神里并没有实质的阻止意味。
自家芽衣更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紫色眼眸微垂，仿佛在闭目养神，对周遭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这种默许，或者说纵容，给了琪亚娜无限的勇气和得寸进尺的空间。
她先是蹭到钟离末旁边的座位，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将整个上半身都歪了过去，脑袋一低，径直枕在了钟离末并拢的腿上。
“！”
钟离末身体微微一僵，赤色的眼眸低垂，看向突然占据了自己腿部的白色团子。
琪亚娜却仿佛浑然不觉，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下方肌肉的温软与弹性。
她仰起脸，对着钟离末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嘴里还不忘点评，“嘿嘿，老师的腿最适合当枕头啦！又软又有弹性，比基地里那些硬邦邦的训练垫舒服多了！”
动作大胆自然，言语直白亲昵，完全没了平日里在正式场合的那点拘谨。
钟离末看着腿上这张写满了恃宠而骄的笑脸，心中无奈更甚。
他抬起手，食指弯曲，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咚。”
“哎哟！”
琪亚娜捂住额头，夸张地叫了一声，但脸上笑容不减，反而带上了点委屈，“老师干嘛敲我嘛，我说的是实话呀！”
“飞机不比汽车平稳，坐好。”
钟离末的声音没什么力度，更像是习惯性的说教。
但他并没有真的用力将她推开，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别太过分。
同时，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幽兰黛尔和侧方的雷电芽衣。
幽兰黛尔抱臂靠在椅背上，湛蓝的眼眸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侧脸线条在机舱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但她并没有出声制止琪亚娜，甚至连一个警告的眼神都没有递过来，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更深沉的情绪。
雷电芽衣则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长长的紫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
仿佛真的睡着了，对腿上的重物和近在咫尺的嬉闹毫无所觉。
钟离末心中了然。他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两位是真的默许或纵容。
说到底，以幽兰黛尔和雷电芽衣如今的实力和性格，若她们真的不同意，别说让琪亚娜把脑袋放他腿上，就是靠近他三米之内，恐怕都会被无声的威压或巧妙的阻拦隔开。
她们之所以没有动作，无非是因为琪亚娜的身份。
是妹妹，是最好的朋友，是共同经历生死、羁绊深厚的同伴。
这份情谊，让她们在某些无关原则的亲密举动上，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坐在对面靠窗位置的布洛妮娅，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她手中拿着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上光影闪烁，似乎是在玩某个策略游戏，手指时不时快速点击滑动。
但很轻松能发现她灰色的眼眸焦点并未完全落在屏幕上，眼角的余光，以及重装小兔那微微调整角度的摄像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钟离末，尤其是他被琪亚娜枕着的腿，和那无奈又纵容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观察和记录。
运输机在沉默与各怀心思中，降落在了盐湖基地的专用停机坪。
舱门打开，干燥而带着些许盐碱气息的空气涌入。
“琪亚娜，我也会腿麻的。”
钟离末率先起身，轻轻拍了拍还赖在他腿上、有些不情愿的琪亚娜的脑袋，示意她起来。
一行人依次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候。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与白色相间衣裙的少女。
她有着柔顺的灰蓝色长发，末端带着渐变的红色，面容精致秀丽，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怯生生气质，但那双红蓝相间的眼眸深处，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坚韧。
希儿芙乐艾。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布洛妮娅身上，眼眸中瞬间盈满了喜悦和依赖，轻声唤道 “布洛妮娅姐姐！”
随即，她的视线才好奇地、带着些许探寻地，移向了布洛妮娅身后的钟离末。
这就是布洛妮娅姐姐经常提起的“老师”吗？果然气质很特别。
希儿在心中默默想着，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裙角。
而在希儿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还站着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同样有着柔顺白色长发的少女，发色比琪亚娜的浅金更偏向银白，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单马尾。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天命制式秘书官服饰，外面罩着研究者风格的白大褂，身姿挺拔，面容精致如同人偶，却缺乏生动的表情，唯有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在触及到走下舷梯的钟离末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瞬间漾起了剧烈而复杂的波澜。
是琥珀。
钟离末的目光越过希儿，落在琥珀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这位奥托前主教最信任的秘书官、能力卓越的执行者，此刻应该在天命总部，协助，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折磨德丽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吗？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对希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朝着琥珀走去。
脚步停在琥珀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寻常社交距离要近一些，却又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并非亲密无间的分寸感。
钟离末微微低头，看着琥珀那双仿佛压抑着无数情绪的浅蓝色眼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与熟稔 “琥珀，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琥珀耳中。
琥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那双向来缺乏波澜的浅蓝色眼眸，此刻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震惊、欣喜、委屈、依赖、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了太久、此刻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亲近渴望。
作为奥托漫长岁月中最信任的副手，她曾与这位时而担任天命总参谋长、时而神秘消失的钟离末阁下有过不少交集。
奥托的许多计划，尤其是涉及虚数空间、前文明遗产以及钟离末本人的部分，她都是知情者甚至执行者之一。
她亲眼见证过他的强大与无奈，他的牺牲与回归，也曾在他失踪或休假期间，默默地处理掉许多可能指向他的麻烦。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并非上下级，也并非单纯的同事。
钟离末待她向来温和，甚至偶尔会流露出长辈般的关照，虽然他的外貌毫无说服力，但那种亲和力从来都不需要去证明什么。
而琥珀，则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与观察中，不知不觉地将那份对造物主的绝对忠诚之外，极其稀有的、属于个人的情感份额，悄悄倾注了一部分在这个神秘而美丽的狐妖身上。
依赖，这是她对自己展现出的情感下的定义。
此刻，猝不及防地在这个远离总部的盐湖湖地重逢，听到他那一句自然的好久不见，琥珀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用最公式化的语气回应“钟离末阁下，欢迎来到盐湖基地”，或者询问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但最终，所有演练过无数遍的、符合她完美秘书官身份的应对说辞，都在他温和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带着些许颤音的单字，“嗯。”
与此同时，世界蛇基地，核心区域。
与盐湖基地干燥的空气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更加冰冷和压抑的氛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极度沉闷的低压。
伊甸和爱莉希雅刚刚返回，在她们的身影出现在主控大厅的同时，立刻引来了数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混合着焦躁、不满、以及怒意的视线。
梅比乌斯正不耐烦地用指甲敲击着操作台，绿色的蛇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维尔薇的几个人格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内部的激烈争吵，表情各异，但看向伊甸和爱莉希雅的目光都算不上友善。
格蕾修抱着画板，缩在科斯魔身后，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和渴望。
阿波尼亚双手交握，正垂眸祈祷着。
千劫的情感最为明显，他靠在墙边，面具下的呼吸粗重的像要喷出火来。
只有樱，她静静站立在墙角，但手却已按在了刀柄上。
作为钟离末手底下最锋利的刀，她并不怎么喜欢和玲以及钟离末以外的人说话，必要时候，她会去的，这里没人拦得住她。
“回来了？”
梅比乌斯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讥诮，“玩得开心吗？把我们丢在这里，陪着那只眯眯眼算计来算计去，你们倒好，带着我们的首席在外面逍遥快活？”
爱莉希雅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刺，她蹦跳着走到大厅中央，七彩眼眸弯弯 “哎呀呀~大家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我们只是陪阿末出去散散心，转换一下心情而已啦！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她巧妙地避开了“玩了多久”、“有多开心”这些敏感话题。
伊甸则姿态优雅地走到主控台前，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末他去了盐湖基地，看望布洛妮娅的妹妹，以及处理一些琐事。”
她将钟离末的行程轻描淡写地带过，重点放在了后面，“但正如我们所预料的，凯文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愿而停止或推迟。”
她调出了一组数据，屏幕上的图表和指标令人触目惊心。
“圣痕的全面共鸣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伊甸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凝重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全球范围内，所有觉醒度达到阈值的圣痕持有者，都将被灰蛇所劫持，这是不可逆的进程。”
梅比乌斯嗤笑一声，“所以呢？那只冰块终于要动手抢人了？连我们的私有物也敢动？”
“我可从来没同意过他的计划”
“不是抢，是借用。”
伊甸纠正道，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梅比乌斯，按照进程，侵蚀律者降临后，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她的话让大厅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格蕾修缩了缩脖子，科斯魔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维尔薇的几个分身则是互相交换着眼神。
“所以，与其等凯文用强制手段，不如”
伊甸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主动将末，送到一个相对安全，或者说，至少在我们可控范围内能接触到的地方。”
“盐湖基地？”
樱轻声问道。
伊甸点了点头，“既然早晚都会发生，放在盐湖基地，一方面可以让末的心情放松一些，另一方面”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也能就近保护和看守。
爱莉希雅笑嘻嘻地补充，试图缓和气氛：“放心吧大家！阿末只是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啦！说不定还会带回来什么有趣的消息或者新朋友呢？?”
她绝口不提自己和钟离末单独相处时的种种开心与亲密，仿佛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游。
但大厅里的英桀们，哪一个不是人精？
她们看着伊甸和爱莉希雅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深意的表情，听着爱莉希雅那避重就轻的话语，心中都明白，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凯文的计划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而她们珍视的狐狸，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网中央。
是任由凯文直接抢走，还是她们主动送出，区别或许只在于过程和可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