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颔首赞许,继而捻须深思,缓缓言道:
“此制根基已固,然欲自一时之策化为长治之基,犹有数端可琢。”
他稍作停顿,条分缕析:
“首在架构。今虽灵活,然规模若扩、地域若广,恐失统序。”
“宜立‘兵团—营—队—伍’四级,各明职分:兵团总筹规划、调拨军需;营司分区垦戍;队专生产;伍责到人。”
“如此纲举目张,虽万里之疆、百业之繁,亦能井然推行,不堕涣散。”
“次在人事。入则自愿,留须有凭。”
“可设‘屯垦职工’之籍,定口粮、授田土、许携眷,使成家业相承、扎根边地之局。”
“然不固于世袭,去留依章。更当广纳流民、退卒、匠户,人尽其才,诸业方兴。”
“三在土地。今行共有共享,其志可嘉;犹可细化为‘国拨—营集—户包’三级:”
“兵团划地分区,垦殖、工坊、居所各得其位;田亩承包至户,按收成交存公积,余皆自留。”
“如是则公存修渠建坊之资,私得深耕勤作之励,两全其美。”
“四在兵农之务。长持‘亦兵亦农’,恐两失其精。可分设‘战守’与‘耕造’二旅:”
“战守专训防,月练廿日,卫疆护土;耕造主营田、工之事,亦兼五日兵训,以应缓急。
“如此则二旅各专其长,而又互为唇齿,战不废耕,耕不弛备。”
“五在产业。岂可独赖农事?边地悬远,转运维艰。宜兴作坊,自制农械,修缮兵甲;”
“渐开纺织、碾磨之业,甚或采炼、煮盐之务。使农、工、基建成一循环,自给自足,方可立于不穷。”
“末在精神。”
袁可立目视远方,语气转深,
“法度仅能束行,同心方能致远。当倡‘扎根拓疆、公而忘私、军民一体’之念,使中原流徙者、塞外部归者,皆共此志。”
“如此历岁弥久,此气此魂自成传承,则兵团非独为一制,更是一心。纵有万难,亦不足撼。”
袁可立话音刚落,林守奎五人便齐齐点头,脸上满是深有同感的神色。
他们在松原镇亲历三年兵团运作,对这些弊端再熟悉不过。
“袁大人说得太对了!”
林守奎率先开口,
“前两年松原镇兵团扩编,跨了三个垦区,没个明确层级,遇事推诿,效率低得很,这四级架构正好解了乱局!”
“可不是嘛!”
袁八老跟着附和,
“咱们只靠种地,去年遭旱灾就慌了神,全靠后方接济。”
“要是早有手工业作坊、能开矿晒盐,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军事和生产分工太刚需了!”
蔡三策补充道,
“之前又种地又训练,两头顾不上,战士们又累又没成效,分成两队各司其职才合理!”
“人员契约得定死!”陈广接口道,“之前流民来了又走,田刚开垦好就没人管,给固定待遇、安置家人,才能留住人!”
“精神章程太重要了!”林玉也道,“屯垦苦,没人齐心容易泄气,有个共同念想才能拧成一股绳!”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贴合实践体会,对袁可立的建议全然认同。
“先生的建议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时,李国助才缓缓开口,眼中满是亮色与振奋,
“去年我去松原镇,就察觉兵团规模扩大后,管理、产业、分工都有短板,只是没能想出这般周全的改进之法。”
他看向袁可立,语气愈发恳切,
“这些意见既贴合实际,又具长远眼光,从管理到人心,从生产到防务,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回头我就让人把这些细则整理成册,先在三江平原的新兵团试点推行,再逐步推广到所有垦区。”
“有了先生这完善之策,生产建设兵团定能成为稳边疆、拓荒土的坚实力量!”
其实李国助提出的生产建设兵团更像革命根据地时期的屯垦制度,而袁可立提出的完善意见,则更像是解放后真正意义上的生产建设兵团。
李国助之所以不直接拿出解放后的生产建设兵团,是担心太先进,适应不了这个时代。
用革命根据地时期的屯垦制度,是希望这个时代的人能在其基础上摸索出适合这个时代的制度。
而袁可立提出的,正是他所期待的。
李国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憧憬:
“等今年办了婚事以后,我将率领船队下南洋,在各岛建立商馆、开拓领地,还要在殖民地推广生产建设兵团制度。”
他强调道,
“咱们殖民不可如欧洲人那般霸道,绝不欺压土着,当行王化,传授民生技术,吸纳愿意归附的土着加入兵团,一同拓荒耕种、共建家园,共享发展成果。”
说到这里,他想起白日的安排,眉头微蹙,
“今日宴上,我已将北美殖民事务托付给了约瑟夫,但我担心他效仿欧洲殖民者残害印第安人。”
“因此急需懂生产建设兵团制度的人随行监督、协助,确保咱们的理念落地,不知各位可有合适人选?”
袁可立闻言,当即道:“林守奎五人随便哪个都能胜任吧?”
李国助摇头:“他们虽熟悉生产建设兵团,却要随我去南洋,那边岛屿颇多,五个人还嫌不够呢。”
袁可立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
“我倒是有三个亲兵,天启六年随我在松原镇屯垦戍边,倒也算熟悉生产建设兵团。”
“他们是李性忠、金应魁、刘宣化,都是可用之才。”
他逐一介绍道,
“李性忠是昔年在登莱时,沈士弘举荐给我的辽将,忠诚可靠,曾负责榆关防御与东江镇联络;”
“金应魁是刘兴祚的心腹,擅长谍战联络,如今还在松原镇刘兴祚麾下,倒是比另外两人多了两年生产建设兵团的经验;”
“刘宣化曾是登州水营游击,负责登州水营训练与沿海防御,是我所创水师陆战营的核心军官之一。”
李国助问道:“这三人如今何在?”
袁可立答道:“李性忠仍负责与东江镇联络,金应魁还在刘兴祚麾下,刘宣化已转入永明镇海军任职。”
“那就让刘宣化跟约瑟夫去北美!”
李国助略一思索,拍板道,
“他既懂军事又熟屯垦,正好能将生产建设兵团的制度落到实处,监督约瑟夫的行为,确保咱们的殖民理念不跑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