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然后是失重。
叶辰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海底,四周一片混沌。疼痛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种全身被拆散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只是一团承载着痛苦和混乱的、沉重的物质。
但在这种近乎麻木的昏迷中,却有两点“感知”异常清晰,如同黑夜里的两簇火苗,灼烧着他残存的意识。
一点在胸口。那里滚烫,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炭。不是之前吞下源石时那种要炸开的、毁灭性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在贪婪吞噬的“热”。是仙逆珠。它在疯狂吸收、转化着那团冲入体内的混沌源石能量,同时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脉动般的温暖,勉强维系着他濒临崩溃的生机。
另一点在体外,更确切地说,是在“周围”。
混乱。狂暴。毁灭。还有……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那是空间剧烈波动的气息。不是一种,是两种,在他感知的边缘交织、碰撞。一种相对“温和”,带着微弱的、方向明确的牵引力,像是遥远星空的呼唤;另一种却近在咫尺,蛮横、暴烈,充满了冰冷的死寂和……锋锐。无边无际的锋锐。像是掉进了一个由亿万把碎裂刀剑组成的磨盘,每一寸空气都带着割裂神魂的刺痛。
葬兵……之渊?
一个模糊的、带着金属回音的词汇,从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浮起。是当初在葬剑谷,触碰那具不朽金身断剑时,零星流入脑海的碎片信息之一。那个地方,据说埋葬着无数神兵利器的残骸,是帝兵的坟场,是炼器师渴望又恐惧的绝地。
仙逆珠的震颤,似乎正是对后一种空间波动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向往,更像是一种……警惕的共鸣。
外界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钻进他混沌的意识。
“……两道裂缝!出口……快闭合了!但另一个……”是天机子的声音,嘶哑,急促,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叶辰的剑……或许需要那里面的东西!”
剑?我的剑?叶辰模糊地想。对了,弑道剑,断剑……葬兵之渊,帝兵残片……
“……你们带苏姑娘走出口!保她性命!”天机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带叶辰进另一道!赌一把!分头走,追兵只能追一路!”
苏姑娘……清瑶!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叶辰混沌的意识。他想起来了,那截从她腹部透出的、染血的幽绿刃尖,她苍白如纸的脸,微弱到近乎消散的气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要抽搐。
她还活着吗?伤得那么重……
“哥!听前辈的!”是青羽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同样坚决,“叶辰有源石护体,或许……或许死不了!苏姑娘不行了!再耽误,她会死!”
沉默。短暂得令人窒息。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是墨锋。叶辰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牙关紧咬,眼眶通红。
“……走!”
布料摩擦的声音,身体被移动的感觉。叶辰感觉到自己被从墨锋背上解下,转移到另一双更干瘦、但此刻异常稳定的手臂中。是天机子。他能闻到天机子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陈年纸张燃烧后的灰烬气息。
“追!”
“源石在那边!”
另外两个声音,贪婪而急切,是赤发老者和那个黑袍人?不,黑袍人好像已经死了……是另一个?叶辰混乱的意识分辨不清。
“你追哪个?”赤发老者的声音。
短暂的停顿。
“万物母气……那女娃的体质,有点意思。”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评估和算计,“我去追他们。”
“哼!源石归我!”赤发老者毫不犹豫。
脚步声,破风声,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急速远去。
叶辰被天机子抱着,开始移动。不是走向那股相对“温和”的波动,而是朝着那近在咫尺的、充满毁灭锋锐之气的空间裂缝冲去!
他要带我进葬兵之渊!清瑶他们……走的是“出口”?
念头刚刚闪过,天机子已经冲到了裂缝边缘。那恐怖的吸力骤然增强,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叶辰,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锋锐深渊。皮肤表面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实质化的兵煞之气在侵蚀。
“小子,撑住……别死在这里……”天机子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叶辰说,还是对自己说。然后,他纵身一跃,抱着叶辰,主动投入那片漆黑死寂的裂缝之中!
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更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满是刀片的滚筒里。
“嗤嗤嗤——!”
无数细微而密集的切割声在耳边响起。不是真的刀片,是浓郁到化为实质的兵煞之气,如同亿万根无形的钢针,疯狂地攒刺、切割着体表的护体灵光。天机子那层本就黯淡的灰蒙蒙护体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磨、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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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辰虽然昏迷,但身体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威胁。皮肤下那些明灭不定的混沌纹路再次浮现,与侵入的兵煞之气对抗,发出细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滋滋”声。仙逆珠的转化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分出一部分温和的暖流涌向体表,勉强抵挡着那无孔不入的锋锐侵蚀。
天机子闷哼一声,抱紧叶辰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也在全力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加固护体灵光,但那光芒依旧在迅速黯淡。他的脸色在周围偶尔闪过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冷金属反光中,显得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渗出。
坠落的过程仿佛无比漫长,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叶辰在混沌中,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而充满不甘的怒吼,是赤发老者的声音,似乎也被吸了进来,但距离似乎有些远。然后,那怒吼声就被无穷无尽的、金铁摩擦与亡魂呜咽混合的嘈杂背景音淹没了。
突然,身体一轻。
不是失重感消失,而是周围的“切割感”骤然减弱。天机子护体灵光终于支撑不住,“啪”地一声彻底碎裂。但预想中的万刃加身并没有到来。
他们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从一个充满狂暴乱流的风暴眼,跌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空间。
依旧在下坠,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叶辰艰难地掀起一丝眼皮。视野模糊,血红一片。但他还是勉强“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那不是地面。
是“山”。
由无数断裂的、扭曲的、锈蚀的、甚至还在散发着微弱或不祥光芒的兵器,堆积而成的“山”。刀、剑、枪、戟、斧、钺、钩、叉……认识的,不认识的,巨大的,微小的,完整的,破碎的……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之中。这些兵器残骸胡乱堆叠在一起,形成连绵起伏的“山脉”,深邃幽暗的“峡谷”,陡峭嶙峋的“绝壁”。
没有泥土,没有岩石,只有金属。冰冷、死寂、散发着岁月锈蚀和杀戮沉淀后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腥味和一种更阴冷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煞气。光线极其黯淡,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蒙蒙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这片无边兵冢的轮廓。
而在那些“山脉”之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缓缓蠕动。不是活物,更像是……由更多兵器残骸汇聚而成的、更加巨大的“东西”。
这就是……葬兵之渊?
念头还未转完,失重感骤然加剧。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扭曲、折断的刺耳噪音。天机子抱着叶辰,重重地砸在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由无数断裂剑刃铺成的“地面”上。
即使有天机子在最后关头勉强调整了姿态,用自己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叶辰还是感觉全身骨头像是又被拆散了一次,内脏受到剧烈震荡,喉头一甜,又一口淤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流出。他能感觉到身下“地面”的坚硬和……锋利。那些断裂的剑刃虽然大部分锈蚀严重,但依旧有棱有角,硌得生疼,甚至有些尖锐处刺破了本就破烂的衣物,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伤口。
天机子情况更糟。他垫在下面,落地瞬间就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沉发黑。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口刻印符文的地方,那里已经一片焦黑,符文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狰狞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凹陷伤口。
但他没有立刻昏死过去,而是强撑着,用颤抖的手将叶辰从自己身上推开一些,避免压到伤口。然后艰难地侧过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死寂。
除了他们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只有远处不知从哪个“峡谷”深处传来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呜咽风声。灰蒙蒙的光线下,无数兵器的残骸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像一片片凝固的、死亡的森林。
没有追兵立刻出现。赤发老者不知坠落到哪个角落去了。
天机子挣扎着坐起来,靠着旁边一柄斜插在地、足有门板宽的巨剑残骸。他先看了一眼叶辰——后者依旧昏迷,但体表的混沌纹路在微微闪烁,与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兵煞之气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和……缓慢的吞噬?那些锋锐的煞气靠近叶辰身体时,会被混沌纹路吸收、转化一小部分,虽然微不足道,但确实在发生。
“好小子……混沌体雏形?还是源石的功效?”天机子低声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他迅速从怀里摸出几块颜色暗淡、布满裂痕的玉符,手指哆嗦着,以指代笔,用残存的灵力在玉符上快速勾勒着简易的符文,然后将它们分别弹向周围几个方位。
玉符落地,光芒一闪即逝,一层极其稀薄、几乎与周围灰暗环境融为一体的光罩缓缓升起,将他们两人笼罩在内。光罩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至少隔绝了大部分气息和外界的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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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天机子像是耗尽了最后力气,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巨剑残骸,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拉风箱般的杂音,脸色灰败得吓人。
他抬头,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由死亡兵器构成的“大地”,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葬兵之渊……果然是这里。”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帝兵坟场,神兵归宿……呵,没想到,临了临了,倒是来了这里……”
他低头,看向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叶辰。
“小子,赌对了,还是赌错了,就看你的命了……”他伸出手,想探一下叶辰的脉搏,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强行催动“封天禁纹”的后遗症,加上坠落时的重伤,还有这葬兵之渊无处不在的、侵蚀生机的兵煞死气,都在迅速剥夺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叶辰胸口——那里,透过破碎的衣襟,能看到皮肤下隐隐有混沌色的光芒在流转,缓慢,但坚定。而在叶辰腰间,那柄暗金色的断剑,似乎……在极其轻微地、自发地颤抖?
剑身微不可察地震动着,发出只有贴近才能听到的、低沉如蜂鸣的“嗡嗡”声。剑尖,无意识地、缓缓地,指向了这片无边兵冢的某个方向。
那里,灰暗的“山脉”阴影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与它遥相呼应。
天机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最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光罩内,只剩下叶辰微弱的、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以及断剑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而在光罩之外,这片埋葬了无数神兵的死亡之地,依旧沉浸在永恒的、锋锐的死寂之中。只有远处“山脉”间,那些庞大的、由更多残骸堆积而成的阴影,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极其缓慢地、似乎无意识地……改变着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