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黏在皮肤上湿漉漉的。
叶辰走在荒原上,靴子踩过沾着露水的枯草,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背上的林玥很轻,但走了两个时辰,肩胛骨处还是有些发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向走在最前的天机子。
那家伙走路的姿态很稳,灰袍下摆在晨雾里几乎不晃,像飘着走。叶辰试过用神识探查,但神识靠近他身周三尺就像撞进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感知不到。
这人实力深不可测。
“还有多远?”苏清瑶在右边问。她拄着木杖,左腿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走路还是有点拖。叶辰注意到她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是疼出来的。
“快了。”天机子没回头,声音在雾里有些飘,“看见前面那排黑影没?”
叶辰眯眼看去。晨雾深处,确实有一排高大的轮廓,像一堵墙横在荒原尽头。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是七块巨大的石碑,呈弧形排列,每块都有十丈高,通体灰白,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纹。
石碑脚下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硬地,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青石,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此刻,已经有几拨人站在那里了。
叶辰脚步慢了下来。
左手边二十丈外,站着三个穿血色皮甲的人。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三道交叉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左眼是灰白色的,明显瞎了。他扛着一柄门板宽的巨斧,斧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褐色污渍。
右手边三十丈处,是五个穿白袍的男女。很年轻,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腰间挂着制式长剑,剑鞘上刻着同样的云纹。他们站得很整齐,像训练有素的军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正对着石碑的,是单独一人。
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下巴。他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脚下三丈范围内寸草不生,地面呈现出一种焦黑的颜色。
“赤骸界的,‘血斧’屠刚。”天机子低声说,下巴朝左边扬了扬,“合体后期,杀性很重。他后面那两个是他亲卫,都是合体中期。”
“右边是‘云渺天宗’的弟子,领头的叫云澈,合体中期巅峰,擅长剑阵。另外四个都是化神圆满,但五人联手可战合体后期。”
“至于中间那个……”天机子顿了顿,“不认识。但能一个人走到这里,不好惹。”
叶辰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人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两道目光扫过来。叶辰心头一跳,那目光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
“别盯着看太久。”天机子提醒,“这种人,你多看一眼他都可能动手。”
三人继续往前走。靠近石碑三十丈时,屠刚那只独眼转了过来,上下打量叶辰,视线在他背后的林玥和旁边的苏清瑶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新来的?”屠刚开口,声音像砂轮磨铁,“还带着俩拖油瓶?”
他身后两个亲卫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叶辰没理他,径直走到石碑前。七块碑,从左到右分别刻着不同的古字:道、法、术、器、阵、丹、符。
“古路七大道的排名碑。”天机子解释,“你在哪条道上走得远,对应的碑上就会显名。排名越高,闯对应关卡时得到的加持越多。”
叶辰抬头看向第一块“道”碑。碑面光滑如镜,此刻正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字迹。从下往上数:
第三十二名:云澈(云渺天宗)
第十九名:幽影(不详)
……
第十名往下都是灰名,意味着那些人已经死了。叶辰一路往上数,心跳越来越快。
第六名:天机子(天机阁)
第五名:无妄(佛国)
第四名:凰九歌(妖界)
第三名:夜无痕(魔渊)
第二名:玄天子(道庭)
第一名:……
叶辰的呼吸屏住了。
第一名的位置,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发光的“?”符号在缓缓旋转。
“第一名空缺?”他转头看向天机子。
“对。”天机子盯着那个问号,表情很淡,“从古路开启到现在,三万年了,没人能坐稳第一。坐上去的,最长不超过三天就会被人挑战,然后……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第一名有个特殊权限——可以查看其他所有应劫者的详细情报,包括弱点、功法、法宝底牌。所以谁都想知道第一是谁,谁都怕被人知道自己是第一。”
叶辰继续看其他碑。“法”碑上,屠刚排在四十三,云澈排在二十八,黑袍人“幽影”排在十五。天机子排在第九。
“术”碑上,幽影直接进了前十,排在第七。天机子掉到了二十开外。
“器”碑……
叶辰的目光停住了。
“器”碑的第十一名,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叶辰(玄黄界)。
什么时候……
“你修复弑道剑的时候。”天机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柄剑的因果太大,你把它修复到能用的程度,古路认可了你在‘器’道上的造诣。不过……”他看了眼碑面,“才排十一,说明有人比你在炼器上走得更远。”
叶辰继续往上扫。前十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屠刚排在第九(用的是那柄巨斧),云澈第八(云渺天宗以炼器闻名),幽影第六。第三名是“天工老人”,第二名是“器疯子”,第一名……
又是问号。
“器道第一也空缺?”叶辰皱眉。
“嗯。”天机子点头,“‘器’、‘阵’、‘丹’、‘符’这四道的第一名都空缺。因为走这些道的,大多不擅长厮杀,得了第一也守不住,所以都藏着。”
叶辰又看了剩下的碑。“阵”、“丹”、“符”他都没上榜,意料之中。倒是苏清瑶在“丹”碑的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九十八名:苏清瑶(玄黄界)。
“我?”苏清瑶愣住,“我没炼过丹啊……”
“万物母气本身就是最顶级的炼丹天赋。”天机子说,“你温养林玥的伤势,用的手法在古路判定里就是炼丹的一种。排名低是因为你还没真正炼过丹,等以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屠刚那边传来了响动。
“小子。”屠刚拖着巨斧走过来,斧刃刮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在叶辰面前三步停下,独眼盯着他,“你排十一?”
叶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把你那柄剑给我看看。”屠刚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能让你一个化神……哦,现在是合体初期了?能让你排十一,肯定是好东西。”
气氛骤然紧绷。
云渺天宗那边,云澈皱了皱眉,但没动。黑袍人幽影依旧站在原地,像什么都没看见。
“不给?”屠刚歪了歪头,独眼里的光变得危险,“那我自己拿。”
他动了。
没有前兆,巨斧骤然抡起,带起凄厉的破空声,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直劈叶辰面门!这一斧看似简单,但叶辰能感觉到,斧势已经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要么硬接,要么退,而一退就会陷入屠刚后续连绵不绝的攻势。
叶辰没退。
他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沉,右手握住了弑道剑柄。剑出鞘的刹那,暗金色的光芒在晨雾中炸开,像突然撕裂阴云的阳光。
锵——!!
剑斧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叶辰脚下的青石地面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他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在呻吟,虎口崩裂,温热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剑稳稳架住了斧。
屠刚独眼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有点意思。”
他猛地发力,巨斧往下一压!叶辰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但他咬紧牙关,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将镇狱之力灌注剑身。剑身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轰然爆发。
屠刚脸色微变,撤斧后退。
不是他挡不住,而是那股威压里带着某种让他心悸的东西——像面对一整个正在崩塌的世界,所有的规则、秩序都在碎裂、重组。
“镇狱道韵?”屠刚盯着叶辰手里的剑,独眼眯起,“你是镇狱一脉的传人?”
叶辰没回答,只是缓缓站直身体,剑尖垂地。右臂还在颤抖,但握剑的手很稳。
“难怪能修好那柄剑。”屠刚舔了舔嘴唇,眼里的战意更浓了,“但镇狱一脉又怎样?三万年前就死绝了,你一个侥幸得了传承的小辈……”
他的话又停住了。
因为幽影动了。
黑袍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两人中间,距离屠刚和叶辰都只有五步。他依旧垂着双手,但屠刚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忌惮。
“石碑前,禁死斗。”幽影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锈铁摩擦,“要打,进了关卡再打。”
屠刚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啐了一口,拖着巨斧走回原位。“小子,算你运气好。”
幽影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叶辰缓缓收剑入鞘。右手虎口的伤口在万物母气的温养下开始愈合,但那股钻心的疼还在。他看向天机子,后者对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说话。
一行人走到石碑侧面,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苏清瑶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递给叶辰,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叶辰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胸腔里的翻腾。他看向天机子,“石碑前禁死斗?”
“对。”天机子盘膝坐下,目光还盯着那些碑,“接引碑是古路的‘安全区’,在这里杀人,会被古路法则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直接抹杀。但出了这片青石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叶辰沉默了片刻,问:“那个幽影,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天机子摇头,“他只是在维护规则。这种人我见过,把规则看得比命重,可能是修炼了某种需要‘守序’的大道。而且……”他顿了顿,“他可能也想看看你的实力。”
叶辰抬头看向石碑。晨雾渐散,阳光落在碑面上,那些发光的名字更加清晰。他盯着“器”碑第十一位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十一……太低了。
“排名能变吗?”他问。
“能。”天机子说,“闯关、杀人、得到机缘、突破境界,都会影响排名。但排名越高,挑战你的人就越多。像你现在排十一,前面那十个,至少有三个会想把你拉下来——杀了你,他们的排名就能往前挪一位。”
叶辰握紧了剑柄。
“所以。”天机子看向他,表情很认真,“要么一直赢,要么……就死在半路。古路上没有第三条路。”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腐土和血的味道。远处,屠刚正在擦拭他的巨斧,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云渺天宗那五人闭目盘坐,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幽影依旧站着,黑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叶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道”碑前,抬头看向那个空白的、只有问号的第一名位置。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