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脸上带着细沙，有点刺痒。
叶辰站在荒原边缘的土坡上，眯眼看向下方。三块灰白色的巨岩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的空地被清理过，地面有生过火的痕迹，几块兽皮铺在背风处——那是七天前他和苏清瑶搭建的临时营地。
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
他顺着缓坡往下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离营地还有三十丈时，他停下脚步，右手按在弑道剑柄上。
“谁在那里？”
声音不响，但足够清晰。岩堆后传来窸窣的动静，几息后，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是苏清瑶。
她的脸比七天前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发用一根枯草绳胡乱扎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看到叶辰的瞬间，她眼睛猛地睁大，嘴唇颤抖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清瑶。”叶辰松开剑柄，加快脚步走过去。
苏清瑶这才像回过神，手脚并用地从岩堆后爬出来——动作有点笨拙，左腿似乎不太灵便。她站直身子，上下打量叶辰，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你……回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以为……”
“以为我死在里面了？”叶辰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她左边裤腿膝盖处有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硬。
苏清瑶没接话，只是又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突然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岩堆后面。“林师姐没事，这几天我用万物母气温养着，脉象稳多了。”
叶辰跟过去。岩堆背阴处铺着厚厚的干草，林玥躺在上面，身上盖着那件出发前叶辰留给苏清瑶的旧外袍。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眉心那点暗金流光比之前明亮了些许。
“你的腿怎么回事？”叶辰蹲下身查看林玥状况，头也不回地问。
“前天晚上有东西摸过来。”苏清瑶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解左腿的布条——那是从她里衣撕下来的，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像狼，但个头大得多，眼睛是绿的。我用地刺术困住它，被爪子挠了一下。”
布条解开，露出小腿上一道三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显然带着毒。但此刻伤口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翠绿光膜，正在缓慢地、一寸寸地驱散那些黑色。
“毒不深，我能处理。”苏清瑶重新把布条缠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就是……有点疼。”
叶辰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是兵魂“弑”记忆里提到的一种古战场常用伤药配方，他出深渊前在边缘地带采了几味药草随手炼的。
“试试这个。”
苏清瑶接过，打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微皱：“味道好冲。”
“总比留疤强。”叶辰站起身，走到营地另一侧。那里有口用石头垒成的小灶，灶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他加了几根枯枝，用火石点燃，然后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风干的兽肉架上去烤。
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的响声，肉香开始弥漫。
苏清瑶上好药，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在火堆对面坐下。她抱着膝盖，盯着跳跃的火苗，好一会儿没说话。
“下面……很凶险吧？”她突然问。
叶辰翻动烤肉的手顿了顿。
“嗯。”他说，“遇到了些东西。不过拿到剑尖了，还知道了一些事。”
他把弑道剑解下，横放在膝上。暗金色的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细密的纹路，那些裂纹之间仿佛有血液在缓慢流淌。
苏清瑶的视线落在剑上，瞳孔微微收缩。“它……好像活了。”
“算是。”叶辰没细说兵魂的事，只是道，“剑里有些记忆碎片，关于古路，关于源初之息。”
他把烤肉递过去一块。苏清瑶接过，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确认食物的真实。
叶辰自己也吃了几口，然后开始说。没说细节，只说结论：源初之息在混沌泉眼，泉眼有七重屏障，对应七种大道考验。古路上还有其他“应劫者”，最强的可能接近仙帝。还有轮回殿，三万年前那场大战和他们有关。
苏清瑶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叶辰说完，她才放下手里的骨头——已经啃得很干净了。
“所以……”她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渍，“我们要闯那七关？”
“对。”
“可你说合体期闯进去十死无生。”
“那是单指泉眼外围的天然屏障。”叶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古路本身是试炼之路，那七关既是考验，也是机缘。闯过去，才有资格靠近泉眼。”
苏清瑶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长阴影。
“我不怕。”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林师姐需要源初之息，你需要它突破三年之约，我……我也想变强，强到能帮上忙，而不是拖后腿。”
叶辰看向她。她的眼神很专注，盯着火堆，像在发誓。
“你从来没拖过后腿。”他说。
苏清瑶摇摇头，没接这话，转而问：“接下来去哪？”
“接引碑。”叶辰说，“在荒原另一头，靠近第一关‘迷雾沼泽’。碑上有完整的古路星图，凑齐三页道图才能看清通往泉眼的准确路径。”
“道图……”苏清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页金纸。纸张在她手中微微发光，上面的星辰轨迹似乎比七天前清晰了些。
叶辰也取出自己的那页。两页金纸放在一起的刹那，突然同时震颤起来，纸面上的星辰开始缓慢移动，仿佛在互相呼应。几息后，光芒敛去，两页纸边缘处各自延伸出几道细微的金线——那是拼合的接口。
“还差一页。”叶辰收起纸张，“第三页可能在别的应劫者手里，也可能藏在古路某处。”
就在这时，他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第三页在我这。”
叶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回头，右手已经握住剑柄。但奇怪的是，神识完全没有感应到有人靠近——就像那个声音是凭空出现的。
苏清瑶猛地站起，腿伤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还是迅速挡在了林玥身前，手中已经凝聚出一团翠绿的光芒。
“别紧张。”那声音又说，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要动手，刚才你们就已经死了。”
叶辰缓缓转身。
十丈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灰布长袍，身形颀长，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荒原的夜风中，袍角微微飘动，整个人却像扎根在地上，稳得不像话。
是之前在葬道谷外石林见过的那人——自称“天机子”的灰袍青年。
叶辰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这人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跟了你们三天了。”天机子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微微一笑，“从你们离开葬道谷范围开始。不错，警惕性比我想的高，但感知还是差了些。”
“你想做什么？”叶辰的声音很冷。弑道剑在鞘中发出低微的嗡鸣，那是遇到强敌时的本能反应。
“做笔交易。”天机子从袖中取出一物——也是一页金纸，和他手中那两页一模一样。“我用这页道图，换一个合作的机会。”
“什么合作？”
“一起闯七关。”天机子说得很直接，“我知道你得到了葬兵之渊的机缘，实力应该到了合体后期门槛。这姑娘的万物母气灵根也初步觉醒了，能净化灾息，是闯关的关键。而我……”他顿了顿，“我擅长推演天机，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
叶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信我？”天机子挑眉，“理解。那换个说法——你们现在只有两页图，缺了最关键的中段星图，就算找到接引碑，看到的也是残缺路径。而我这一页，正好是中间那段。”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纸：“没有它，你们至少要多走三倍的冤枉路，遇到的风险翻五倍都不止。而且……”他看向荒原深处，“已经有别的应劫者往接引碑去了，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到。你们落后一天，就意味着机缘可能被人抢先。”
信息量很大，但叶辰抓住了重点。
“你怎么知道有别人去了？”
“因为我看见了。”天机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三天前，有四拨人从不同方向进入荒原，其中三拨的目的地都是接引碑。最强的那个，应该是‘赤骸界’的人，气息和你们之前解决掉的那个‘血屠’同源，但强得多。”
叶辰心头一凛。血屠的实力他是领教过的，合体中期，手段诡异。比他强得多……难道是合体后期？甚至更高？
“为什么选我们？”他问。
“因为你们有机会走到最后。”天机子的表情认真了些，“我看过很多应劫者，有的实力强但心性不够，有的心性好但机缘不足。你们……勉强算两者兼备。”
“勉强？”
“你身上因果太重，这是变数，也是死劫。”天机子盯着叶辰的眼睛，“但变数，往往也意味着生机。所以我赌一把，赌你能破局。”
叶辰沉默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问：“你的条件是什么？除了合作闯关。”
“简单。”天机子笑了，“如果真能走到混沌泉眼，源初之息我要分三成。另外，如果遇到‘轮回殿’的人，你们得帮我。”
“轮回殿？”叶辰眼神一凝，“你和他们有仇？”
“算是。”天机子的笑容淡去，声音冷了下来，“三万年前，他们毁了我的宗门。我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亲眼看着他们覆灭。”
说这话时，他身上的气息有一瞬间的波动。很微弱，但叶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淀了三万年的恨意，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他没说谎。
“可以。”叶辰说，“但我也有条件。合作期间，所有决策必须三人商议，你不能单独行动。遇到危险，必须共进退。如果我发现你故意隐瞒关键信息，合作立刻终止。”
“成交。”天机子爽快点头，手指一弹，那页金纸便轻飘飘飞向叶辰。
纸张入手温热，触感和其他两页一模一样。三页金纸放在一起，边缘的金线开始自动延伸、连接。几息后，三页纸完美拼合，化作一张完整的、长约两尺的星图。
图上的星辰开始流转，无数光点明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起点正是他们所在的荒原，终点标注着“混沌泉眼”四个古字。而在路径上，有七个醒目的光斑，应该就是所谓的“七大关卡”。
叶辰快速扫过，将路径记在心里。然后他收起星图，看向天机子。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天机子说，“赶在其他人前面到接引碑，那里有些好东西，去晚了就没了。”
他转身，朝着荒原深处走去，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叶辰看了苏清瑶一眼。她点点头，开始收拾营地。动作很快，显然这几天已经习惯了随时准备转移。
一炷香后，三人上路。叶辰背着林玥，苏清瑶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杖，天机子走在最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面的碎石和隐蔽的坑洼。
夜色渐深，荒原的风开始变大，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天机子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对了，提醒你们一句。”
“什么？”
“接引碑那里，除了星图，还有别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里是古路的‘记录点’，会显示所有应劫者的当前进度、实力评估，以及……‘道争’排名。”
叶辰脚步一顿。
“道争排名？”
“对。”天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映着荒原稀疏的星光，“古路不是游山玩水，是真正的生死竞逐。排名越高，得到古路本身的加持就越多。而排第一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有资格在闯关时，临时调动一部分古路法则。”
叶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调动古路法则？
“所以。”天机子转回身，继续前行，声音飘过来，“到了接引碑，记得抬头看看榜。”
“看看你们现在，在多少人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