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是那种浸透了骨髓、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勺的、针扎般的阴冷。这冷意不仅仅来自对面蓝衣青年那双毒蛇般的冰蓝瞳孔，更来自叶辰自身的状况——力量近乎枯竭后的空虚感，如同被抽干了水的深井，从丹田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发飘的、使不上劲的虚弱。左肩被魔藤汁液腐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被蓝衣青年偷袭震伤的内腑，带来阵阵闷痛，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血腥甜味又涌了上来，带着铁锈的腥气。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刚才硬撼那一爪的反震余波，混合着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还有远处浓雾中依旧隐约可闻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呜咽。鼻端充斥着浓烈的、混合了魔藤腐臭、蓝衣青年身上某种冰冷腥气、以及这片“葬道”之地本身法则腐烂味道的怪异气息，让人阵阵作呕。
视线也有些模糊，汗水混合着灰尘和溅上的污血，从额头流下，蜇得眼睛生疼。但他死死盯着数丈外那块扭曲山岩上，那个把玩着混沌色光点、好整以暇打量着自己的蓝衣青年。对方身上那合体中期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冰山，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戏谑和冰冷杀意。
叶辰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暗沉断剑的剑柄。剑身冰凉，传递来“弑”虚弱却清晰的意念，带着愤怒与不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方才斩杀魔藤、又硬挡偷袭，几乎耗尽了它新生的本源。左臂软软垂着，骨折处虽然被万物母气固定，此刻却也传来阵阵酸胀刺痛。
他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身后。苏清瑶维持着那翠绿的光罩，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显然也到了极限。光罩内的林玥，依旧安静昏迷，对外界的凶险一无所知。
绝境。比面对“血屠”时更加凶险的绝境。那时至少状态尚可，有拼死一搏的资本。而现在，他油尽灯枯，敌人却是以逸待劳、状态完满的同阶强者，更擅长隐匿与袭杀。
“置之死地而后生。”叶辰心中闪过这句话，冰冷而决绝。退无可退，降无可降。交出一切，也难逃一死，更会连累苏清瑶和林玥遭受难以想象的厄运。唯有搏命，方有一线渺茫生机！
“怎么？吓傻了？还是……在琢磨怎么求饶？”蓝衣青年歪了歪头，细长的眼睛里戏谑更浓，声音尖细滑腻，如同毒蛇吐信，“可惜，本公子对求饶没兴趣。只对……你手里那张道图，和你这把有点意思的残剑感兴趣。当然，还有后面那个生机勃勃的小丫头，她的魂魄，炼成‘生机傀儡’想必妙用无穷……”
他舔了舔淡蓝色的嘴唇，目光在叶辰的储物戒指（虽然破损）和断剑上游移，最后又落到苏清瑶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叶辰没有回答。他在急速地调整呼吸，哪怕每一次深呼吸都带来肺叶的刺痛。他强行压榨着丹田里混沌雷海最后一丝微澜，压榨着经脉中残存的每一缕力量，更压榨着识海中那枚剑心符印的光芒。不屈的意志、守护的执念、以及那新生的“逆”之真意，如同在灰烬中寻找最后的火星，被他疯狂地聚拢、点燃！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或者……险中求胜！对方擅长速度与空间，正面硬拼，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绝无胜算。必须利用环境，创造机会，一击必杀，或者……逼退他！
他的目光，看似死死锁定蓝衣青年，实则眼角的余光，却在急速扫视周围的环境。浓雾、扭曲的山岩、脚下暗红蠕动仿佛有生命的“土壤”、远处魔藤崩溃后残留的污秽能量乱流、以及……这片区域那极度不稳定、充满裂痕的空间结构！方才蓝衣青年那神出鬼没的袭击，就是利用了空间之力！
“不说话？那就……死吧！”蓝衣青年似乎失去了耐心，眼中戏谑骤然转为冰冷的杀意！他身影猛地一晃，并非直线冲来，而是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空间褶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竟同时从三个方向——左、右、以及叶辰头顶上方，出现了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覆盖着蓝色鳞片的利爪虚影，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狠狠抓向叶辰的头颅、心脏和后颈！速度快到极致，真假难辨，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又是这诡异的空间袭杀！
然而，就在蓝衣青年动手的刹那，叶辰也动了！他没有去分辨哪道攻击是真，哪道是假，因为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对方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分辨！他做出了一个让蓝衣青年都微微一怔的动作——他竟完全放弃了防御和闪避，将体内压榨出的最后所有力量，连同眉心血色的剑心光芒，尽数灌入手中暗沉断剑，然后……不是迎向任何一道爪影，而是朝着自己左前方约三丈外、一处空间波动异常紊乱、隐约有细微黑色裂痕生灭的虚空，狠狠一剑刺去！剑势决绝，一往无前，甚至带着一丝同归于尽的疯狂！
“镇狱——裂空！”
这一剑，没有璀璨的剑光，只有剑尖凝聚到极致的一点暗沉锋芒，蕴含着叶辰对这片紊乱空间的微弱感知，以及“逆”之真意中那“斩断一切束缚”（包括空间束缚）的决绝！剑锋所向，并非任何实体，而是那处空间结构最脆弱、最不稳定的“节点”！
“嗯？”蓝衣青年瞳孔微缩，似乎没料到叶辰会做出如此反常、近乎自杀的举动。他这三道爪影虚实结合，真正的杀招是隐在右侧虚影之后的后续变化，叶辰这舍身一剑，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叶辰剑指的那处空间节点，极其隐蔽，正是这片区域数条细微空间裂痕的交汇处，也是他最喜欢利用来进行短距瞬移的“跳板”之一！这小子怎么感知到的？！
电光火石之间，蓝衣青年真正的身影在右侧爪影后微微一滞，本能地想要规避那处空间节点可能被引爆的风险。虽然他不认为叶辰这一剑真能对空间结构造成多大破坏，但万一引起连锁反应，在这鬼地方被卷入空间乱流，也是大麻烦。
就是这微微一滞的、不足百分之一刹那的迟疑！
叶辰眼中厉芒爆闪！他赌对了！对方果然对这处空间节点有依赖或忌惮！他这看似同归于尽、刺向虚空的一剑，在即将触及那空间节点的前一刻，轨迹骤然诡异地一折！不是依靠自身力量变向（他也根本无力变向），而是……他脚下猛地一蹬那暗红蠕动的“土壤”，将最后一点肉身力量爆发，同时暗中沟通了怀中那沉寂的仙逆珠！
嗡——！
仙逆珠没有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玄之又玄的、仿佛能“定鼎”空间的至高道韵波动！这波动一闪而逝，却让叶辰那强行扭转的、本该力竭崩溃的剑势，不可思议地维持住了那一线锋锐与轨迹，并且……引动了那处空间节点极其微弱的共鸣与紊乱！
暗沉断剑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弧线，如同挣脱了空间束缚的毒龙，携着叶辰全部的精气神与赌上性命的决绝，在蓝衣青年因迟疑而露出的、那微不足道的一丝破绽中，悍然突进，直刺其因身影微滞而略微凝实的——真身咽喉！
这一下变生肘腋，完全超出了蓝衣青年的预料！他没想到叶辰在力竭之下还能做出如此精准而诡异的变向，更没想到对方能引动空间节点的微弱共鸣干扰他的判断！仓促之间，他只得厉啸一声，覆盖蓝色鳞片的右手放弃攻击，闪电般回防，五指成爪，带着浓郁的蓝色空间切割之力，狠狠抓向刺来的剑尖！同时身体极力后仰，试图避开要害！
嗤——！！！
剑尖与利爪再次碰撞！但这一次，叶辰是蓄谋已久的舍命一击，而蓝衣青年是仓促防御！
刺耳到极点的摩擦撕裂声响起！暗沉断剑的剑尖，与那蓝色鳞片利爪狠狠刮擦，爆出一连串细密的蓝黑火星！叶辰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本就虚弱的右臂剧震，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断剑几乎脱手！但他咬碎了牙，将最后一丝意志和力量死死压在剑上，借着碰撞的反震，剑尖顺着利爪的缝隙，以一种决绝惨烈的姿态，向前猛地一递！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剑尖，终究是刺入了些许——虽然因为力竭和蓝衣青年的及时格挡，未能刺穿咽喉，却深深扎入了其锁骨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一股混合了不屈剑意、毁灭锋芒、以及“逆”之真意的凌厉剑气，顺着剑尖疯狂涌入！
“啊——！”
蓝衣青年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带着痛楚的尖利嘶叫！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力竭的、低一小境界的对手伤到！那侵入体内的剑气虽然量不多，却极其难缠，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逆乱规则的可怕意志，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侵蚀着他的生机，更搅动着他体内精纯的空间属性灵力，带来阵阵滞涩与剧痛！伤口处没有鲜血大量涌出，却迅速变得灰败，并向四周蔓延，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湮灭”！
剧痛和突如其来的伤势，让蓝衣青年又惊又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惊惧？这小子是什么怪物？力竭之下还有如此诡异的反击手段和难缠的剑气？！
趁他病，要他命！叶辰眼中凶光毕露，强忍着右臂几乎碎裂的剧痛和眼前阵阵发黑，就想拧转剑身，扩大战果。
但蓝衣青年毕竟修为高深，反应极快。在剧痛刺激下，他眼中戾气暴涨，左手并指如刀，缠绕着凝练的蓝色空间刃芒，不管不顾地朝着叶辰的心口狠狠刺来！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同时，他周身蓝光爆闪，就要施展空间挪移，先拉开距离再说！
叶辰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闪避或格挡这搏命一击。色的空间刃芒就要透胸而过——
“住手！”
一声清脆却带着颤抖和无比决绝的娇叱响起！是苏清瑶！
她不知何时，竟然撤去了护住自己和林玥的翠绿光罩，脸色惨白如鬼，嘴角溢血，但双手却死死按在了脚下暗红色的、蠕动着的“土壤”之上！她闭上了眼睛，眉心那点翠绿嫩芽虚影疯狂闪烁，体内最后一丝万物母气被她毫无保留地、甚至透支生命本源地，疯狂注入大地！
嗡——！！！
以苏清瑶为中心，脚下那大片暗红、仿佛有生命的“土壤”，猛地剧烈蠕动、翻滚起来！紧接着，无数道细密的、翠绿色的、充满勃勃生机与净化之力的光丝，如同最疯狂的春草，从土壤深处破土而出，瞬间蔓延开来，缠绕向蓝衣青年的双脚、小腿，甚至试图顺着他的伤口钻入体内！
这万物母气所化的生机光丝，与周围死寂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带着最本源的净化与克制之力。一接触到蓝衣青年体表的蓝光和那污浊的“土壤”，立刻发出“滋滋”的剧烈反应，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蓝衣青年体表的护体蓝光被急剧消耗，脚下更是一滞，那即将发动的空间挪移竟被这突如其来、属性相克的生机之力干扰，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迟滞！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翠绿光丝竟试图净化他伤口处叶辰留下的诡异剑气，两股性质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冲突，带来加倍的痛苦！
“贱人！找死！”蓝衣青年又惊又怒，左手刺向叶辰的空间刃芒不得不回撤几分，反手一挥，一道凌厉的蓝色刃光斩向脚下蔓延而来的翠绿光丝和远处的苏清瑶！
然而，就是这瞬间的干扰和迟滞，给了叶辰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知道苏清瑶这是在透支生命为自己创造机会！他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管那斩向苏清瑶的刃光（他相信清瑶会有最后自保的手段，也无力兼顾），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尽数灌注于刺入蓝衣青年肩胛的断剑之中，然后——不是拧转，而是催动了剑中“弑”那同样源于“灾骸”的、被净化的毁灭本源，以及自身“逆”之真意中最决绝的“破灭”之念！
“爆——！”
并非能量的爆炸，而是道韵与剑意的极致内爆与湮灭！断剑深处，那一缕毁灭本源被引动，混合着叶辰的意志，在蓝衣青年伤口内部轰然爆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侵蚀、湮灭其生机、经脉、乃至道基！
“呃啊——！！！”
蓝衣青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肩膀，以伤口为中心，血肉瞬间变得灰败、枯萎、湮灭！那毁灭性的力量还在向他躯干蔓延！他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再也顾不得什么道图、残剑、生机魂魄，周身蓝光疯狂爆闪，不顾一切地发动了空间遁术，甚至不惜燃烧精血，强行挣脱了脚下翠绿光丝的些许缠绕和体内两股力量的冲突！
唰——！
他的身影如同破碎的蓝色镜片，骤然消失在原地，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滩暗蓝色的、散发着空间波动的血迹，和几片崩碎的蓝色鳞片。空气中，残留着他充满怨毒与痛苦的嘶吼余音：“小子……还有那个贱人……我‘虚空子’记住你们了！此仇必报……啊——！”
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浓雾深处，显然是利用空间手段亡命遁走了，连那枚抢到的“葬道源晶”都顾不上了，叮当一声掉落在暗红土壤上。
敌人……逃了。
叶辰保持着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足足过了三息，确认那“虚空子”真的远离，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微微一松。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和暗淡金光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手中断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
“叶辰——！！！”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苏清瑶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以及她自己似乎也力竭倒地的闷响。
黑暗，彻底吞噬了叶辰的意识。
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感觉到，怀中仙逆珠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垂落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的混沌气流，护住了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同时，那掉落在地的“葬道源晶”，似乎被仙逆珠的气息吸引，缓缓滚到了他的手边……
绝境反扑，两败俱伤。他们惨胜，却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而前路，那真正的“葬道谷”，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短暂的昏迷，或许是身体迫不得已的自我保护。而醒来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更艰难的跋涉，与必然更加激烈的“道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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