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苏州城外码头,叶明一行登上官船。
王翰率府衙官员、合作社代表前来送行,陈永年带着几个机户捧着一匹绸缎,眼眶微红:“叶大人,这是我们合作社连夜赶制的‘江南春色’锦,请您带回京城,让皇上看看咱们江南机户的手艺。”
锦缎展开,青绿为底,绣着江南春景:小桥流水,杨柳依依,采莲女子轻舟荡漾。针脚细密,色彩鲜活,确是精品。
叶明郑重接过:“陈社长放心,本官定将此锦呈给陛下。江南新政,有你们这样的实干之人,何愁不成?”
刘御史也来送行,递上一份厚厚的奏章:“下官已将江南新政见闻写成《江南行记》,请叶督办代为呈交太子殿下。新政利国利民,下官愿为前驱。”
叶明收下奏章,拱手道:“刘御史深明大义,实乃朝廷之幸。江南诸事,还请与王大人同心协力。”
官船起锚,缓缓驶离码头。叶瑾站在船头,用力挥手。岸上众人目送船只远去,直到变成运河上的一个小点。
船上,叶明站在甲板,望着渐远的苏州城墙。运河两岸,稻田青青,农人劳作,白鹭翩飞。江南的春天,生机勃勃。
“三哥,”叶瑾走过来,“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叶明肯定道,“等商部设立,新政推广,江南会有更大变化。到时候,三哥带你看更新鲜的江南。”
船行半日,在运河驿站停靠补给。驿丞认得叶明,忙迎上来:“叶大人,有您的加急驿报,刚从京城来的。”
叶明接过,是三封信。一封叶风,一封韩猛,还有一封竟是太子亲笔。
先拆叶风的。
信中说,商部设立之争趋烈,保守派联合几位老臣上疏反对,但太子力挺,已命内阁议定草案。另,玄天教北境线索有进展,与北境一名参将有牵连,正在密查。
皇帝病情反复,但闻江南捷报,精神稍振。
韩猛的信则报:跛脚汉子在狱中又供出几个京城据点,已查抄,获密信若干,其中提到“七月十五,总坛集会”。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正是民间祭祀之时,邪教选此时集会,必有大动作。
太子亲笔信最简练:“卿速归。商部事急,玄天教案重。父皇欲见卿,待卿回京详议。”
三封信,三个消息,都指向京城将有大事。叶明收起信,心中盘算。今日是五月二十,到京城需十日,便是六月初。距七月十五还有一个半月,时间紧迫。
“孙主事,”他唤道,“传信给王翰:七月十五前后,江南各府须加强戒备,特别是临水之地、废弃庙宇。另,让各合作社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官。”
“是。”
船继续北上。入夜后,叶明在舱中整理江南之行的总结。他不仅写了新政成果,也写了遇到的问题:合作社扩张过快可能引发的管理混乱、部分地方官员阳奉阴违、行会势力的反扑、邪教的渗透……并提出对策。
叶瑾在一旁练字,见兄长凝神书写,小声问:“三哥,回京后,你还会这么忙吗?”
“会。”叶明放下笔,“但再忙,三哥也会抽时间陪小瑾。这次回京,小瑾要把在江南学的绣艺展示给娘看,还要把游记念给爹爹听。”
“嗯!”叶瑾用力点头,“我还要教娘做定胜糕,嬷嬷说,这个糕寓意好。”
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叶明心中温暖。无论朝堂风雨多大,家总是最温暖的港湾。
船行三日,抵达扬州。扬州知府上船拜见,呈上当地新政进展:扬州漕务合作社已成立,有漕工二百余人加入;平准仓选址已定,秋收后动工。叶明细问了细节,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
离开扬州时,叶明站在船尾,望着这座繁华古城。扬州曾因漕运而兴,也因漕弊而衰。如今新政推行,或许能给这座古城带来新机。
船过淮安时,收到京城最新消息:保守派为阻商部设立,翻出前朝旧制,言“商贾重利轻义,不可专设一部”。太子以“新政惠民,商通有无”驳斥,双方在朝堂激烈争论。
“这是要打持久战了。”孙主事忧心道。
“早有预料。”叶明平静道,“任何变革都会遇到阻力。但大势所趋,不是几个守旧老臣能阻挡的。”
他想起江南那些机户的笑容,那些客商的认可,“新政的成效,就是最好的反驳。”
船又行两日,进入山东地界。运河两岸景致与江南不同,少了水乡柔美,多了北地旷达。
叶瑾趴在窗边看风景,忽然指着一处码头:“三哥,那里也有漕工合作社的旗子!”
叶明望去,果然,码头上一面蓝旗迎风招展,上书“漕务合作社”五个大字。几个漕工正在旗下列队,听一人讲解什么。
“停车。”叶明吩咐。
船靠岸,叶明带着叶瑾下船。那讲解之人见有官船停靠,忙迎上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之人。
“这位是……”汉子见叶明气度不凡,有些拘谨。
“路过客商,见此旗好奇,特来问问。”叶明温和道,“这合作社是?”
汉子顿时来了精神:“这是咱们漕工自己办的合作组织!以前包工头克扣工钱,现在咱们自己接活,自己分钱,账目公开,大伙儿都叫好!”
他指着旗子,“这旗还是按京城通州合作社的样式做的,听说那是叶督办亲自定的章程。”
叶明心中欣慰,面上不动声色:“效果如何?”
“好着呢!”汉子掰着手指,“上月咱们合作社接了五单货,每单抽一成管理费,用于联络、记账、抚恤。月底分红,每人比往常多拿三钱银子!受伤的兄弟也有钱治伤,大伙儿心齐,干活都卖力。”
正说着,几个漕工围过来,七嘴八舌:“这位客商您不知道,以前咱们被盘剥得多惨!”
“现在好了,合作社是咱们自己的!”
“就是有些老包工头眼红,想捣乱,但咱们不怕!”
叶明听着,心中感慨。新政如春风,虽未遍吹,但已在这运河沿岸扎根发芽。这些漕工或许不知道“叶督办”是谁,但他们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合作社章程,你们可都清楚?”叶明问。
“清楚!咱们每旬开一次会,账目公示,有事商议。”
汉子道,“叶大人定的规矩好,公开、公平、公道。咱们漕工没读过书,但认这个理儿。”
叶明点头:“好好做,日子会越来越好。”
回到船上,叶瑾小声问:“三哥,他们说的叶大人,是你吗?”
“是。”叶明微笑,“但功劳不是三哥一个人的。是那些漕工自己争气,是朝廷支持,是太子殿下力推。”
“他们不知道你就是叶督办呢。”叶瑾眨眨眼。
“知不知道不重要。”叶明望着远去的码头,那面蓝旗在风中猎猎,“他们过上了好日子,这就够了。”
船继续北上。越近京城,消息越多。沿途各驿站都有京报传来:朝堂争论、边关军情、各地灾情……叶明一一阅览,心中勾勒出京城的局势图。
六月初三,船抵通州。远远望见通州码头时,叶瑾欢呼:“到了!到京城了!”
码头繁忙依旧,但细看已有变化:多了几面合作社的旗子,漕工们精神面貌不同;平准仓工地已初见轮廓,工匠们正在忙碌;码头上贴着新政告示,有人围看。
叶明下船时,叶风和韩猛已在等候。兄弟相见,叶风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瘦了,也精神了。”
韩猛则低声道:“三少爷,京城有新情况。玄天教在京城的人员昨夜有异动,似乎在准备什么。已加派人手监控。”
叶明点头,看向叶风:“二哥,朝中如何?”
“还在争。”叶风苦笑,“但有好消息:北方旱情缓解,秋收有望;边关捷报又传,大哥又立一功。这些,都是太子的底气。”
正说着,一队东宫侍卫疾驰而来,为首者下马行礼:“叶督办,太子殿下有请,即刻入宫。”
叶明心中一凛:“这么急?”
“殿下说,事态紧急,请督办速往。”
叶明转身对叶瑾道:“小瑾,你先随二哥回府,三哥办完事就回家。”
叶瑾懂事地点头:“三哥小心。”
目送叶风带叶瑾离去,叶明翻身上马,与东宫侍卫疾驰入城。京城街道依旧繁华,但叶明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多了几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