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天色未明,叶明已换上渔夫装束,与三名扮作渔民的护卫来到太湖边。
湖面晨雾弥漫,远山如黛,水波不兴。王翰安排的小船已在芦苇丛中等候,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黝黑汉子,姓周,世代在太湖打渔为生。
“大人,那片沉船水域在西山岛东面,叫‘鬼见愁’,暗礁多,水流急,寻常渔船都不往那儿去。”
周老大一边撑船一边低声道,“前日那渔民也是追一条大鱼才误入那片水域,看见有木片漂浮,捞上来闻着呛人,就报了官。”
小船破雾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岛屿轮廓。
“那就是西山岛。”周老大指着,“沉船处在岛东那片黑黢黢的水域。”
靠近后,叶明仔细观察。这片水域果然险恶,水面下有暗礁隐现,水流打着旋。
水面上漂浮着些碎木片,偶尔还有气泡冒出。护卫用长竿捞起几片,焦黑扭曲,确实有火油味。
“大人您看,”一名护卫指着水下一处,“那儿有个黑影,像船体。”
叶明俯身细看,果然,水下三四丈处,隐约有沉船轮廓。船体不大,像是普通的货运小船,但侧翻着,舱口处似有破损。
“能潜下去看看吗?”叶明问。
周老大摇头:“太深,水流又急,除非水性极好的,否则危险。而且……”
他压低声音,“这地方邪性,老辈人说,前朝末年有批官银沉在这儿,后来来打捞的都出了事。”
前朝官银?叶明心中一动。若这里真沉过前朝官银,那邪教选择这片水域试验或转运火油,或许不是偶然。
正观察间,远处传来桨声。众人警惕望去,见一艘渔船从雾中驶来,船上两人,看似打渔,但动作生疏,目光不时瞟向这边。
“生面孔。”周老大低声道,“太湖上的渔户我都认识,这两人不是本地人。”
叶明示意众人装作普通渔民,继续打捞水中的碎木片。那艘渔船在不远处徘徊片刻,终于掉头离开,消失在雾中。
“他们起疑了。”护卫低声道。
“无妨,我们本就不是为隐藏。”叶明看着那渔船消失的方向,“周老大,这附近可有什么隐蔽的港湾或洞穴?”
“西山岛北面有个湾子,叫‘葫芦口’,口小腹大,进去后别有洞天,能藏十来条船。”
周老大道,“但那里水更深,暗流更多,除非特别熟悉水道,否则不敢进。”
葫芦口……叶明记下这个名字。邪教若要在太湖活动,那里确实是个理想的据点。
又探查了一个时辰,捞上来不少焦木片,还有一些烧融的金属碎片。叶明让周老大收起这些物证,准备返航。
回到苏州城时,已近午时。叶明刚换下湿衣,王翰便匆匆来了:“叶督办,刚收到消息,那艘漕运官船今晨突然起锚,说是要‘例行巡查’,往下游去了。下官已派人快马沿运河追踪。”
“船上的箱子呢?”
“还在船上,没卸货。”王翰神色凝重,“另外,京城韩猛传来密信,说胡三昨日失踪了,川蜀茶庄也关门歇业。跛脚汉子还在,但深居简出。”
叶明心中一沉。胡三失踪,茶庄关门,这说明邪教要么已经完成部署,要么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收缩。
“丝绸展明日就要开幕,他们若要动手,就在这几日。”
叶明沉声道,“王大人,展区安保再加一倍人手,所有进出人员必须验明正身。另,调一队可靠衙役,暗中排查苏州城内所有客栈、货栈,特别是近期入住的可疑人员。”
“是。”王翰应下,“还有一事,刘御史今日走访了‘苏州第一丝业合作社’,与陈永年社长谈了许久,对合作社赞不绝口。他说要写一篇长文,上奏朝廷,建议在江南全面推广。”
这算是个好消息。叶明稍感欣慰:“刘御史是明理之人。丝绸展期间,请他多与各地客商交流,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
午后,叶明抽空去看了丝绸展场地。展区设在城东的“锦绣园”,原是一处富商的私家园林,庭院开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此刻,各展区已布置妥当,丝绸样品按品类悬挂展示,在春日阳光下流光溢彩。
“新政实务展示区”设在园中最大的“揽月轩”,里面陈列着漕务合作社的账册公示、平准仓的工程图、以及江南各合作社的发展历程。图文并茂,还有专人讲解。
叶明走到“苏州第一丝业合作社”展位前,陈永年正在整理样品,见叶明来了,忙要行礼,被叶明扶住:“陈社长不必多礼。明日就要开展了,准备得如何?”
“都准备好了。”
陈永年激动道,“托朝廷的福,我们合作社如今有八十六家机户,新式织机十二台,上月分红,每户多得三两银子。好些人家把孩子送进了学堂,都说……”
他声音哽咽,“都说赶上了好时候。”
叶明心中触动,温声道:“这是你们自己勤劳所得。明日各地客商来了,好好展示,让天下人看看,咱们江南机户的能耐。”
“一定!一定!”
巡视完展区,叶明又去看了客商下榻的客馆。各地客商已到了七成,院子里熙熙攘攘,各地方言混杂。
瑞福祥的少东家见叶明来了,忙迎上来:“叶大人,您可来了。这几日我们与各地客商交流,对合作社丝绸都很有兴趣,尤其湖广、四川的客商,说这料子实在,适合当地气候。”
“那就好。”叶明点头,“丝绸展不仅是买卖,更是交流。各位有什么想法、建议,尽管提出来,朝廷会认真考虑。”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少东家笑道,“说实在的,以前行会垄断,价格他们定,规矩他们立,我们这些客商也难做。如今合作社模式,公开透明,大家都有钱赚,这才是长久之计。”
与几位客商又聊了会儿,叶明才离开。回到知府衙门,孙主事递上刚到的密信:“三少爷,二少爷从京城来的。”
叶风信中写道:“郑侍郎今日突然上书,称病请辞。但暗线发现,其家眷正在秘密收拾细软,似有离京之意。漕运衙门那三艘官船已过徐州,正往江南来。太子殿下已密令沿途卫所加强监视,但若无确凿证据,不能拦截官船。”
郑侍郎请辞,家眷准备离京……这是要跑!叶明眼神一冷。郑侍郎若真是邪教内应,此刻请辞离京,要么是任务完成,要么是察觉危险。
“回信给二哥:请太子殿下以‘核查账目’为由,暂扣郑侍郎及其家眷,但不要声张。待江南事毕,再行处置。”
叶明果断道,“另,传信给韩猛:严密监视跛脚汉子及所有与郑侍郎有关人员,若有异动,立即抓捕。”
“是。”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晚。叶明去看叶瑾,小姑娘正在灯下写游记,见他来了,开心地展示:“三哥你看,我今天记了这么多!”
纸上字迹工整,记录着苏州城的见闻:小桥流水、评弹声声、丝绸展的准备、还有陈永年说的那些话。最后写道:“三哥说,新政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今天看见陈爷爷的眼睛里有光,我想,那就是希望的光吧。”
叶明心中暖流涌动,摸摸妹妹的头:“小瑾写得真好。明天丝绸展开幕,三哥带你去看看,那里有更多希望的光。”
“嗯!”叶瑾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看,好好记。”
夜深了,苏州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叶明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明日丝绸展开幕,各方目光汇聚,正是邪教动手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