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叶瑾放完风筝,叶明刚回到书房,孙主事便递上一封密信:“三少爷,江南协调小组刚通过驿站的加急通道送来的。
叶明拆开信,快速浏览。信是协调小组中那位老工正写的,笔迹略显潦草,但内容详实。他们走访了几个机户聚集的村落,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大多数机户对罢市不满,但敢怒不敢言。”
叶明念着信上的关键句,“行会以‘维护行业规矩’为名,威胁谁敢私自开工,就永久逐出行会,不再提供生丝。而本地几家大丝商,确实在罢市前大量收购囤积生丝,目前市面流通的生丝价格比上月涨了三成。”
他继续往下看:“老工正带人悄悄查看了一些被砸的织机,发现破坏手法专业,都是关键部件受损,修复需要专门工匠和零件。而苏州城里能修这种织机的匠人,多半与行会有关联。”
“这是有组织的胁迫。”叶明放下信,眉头紧锁,“王翰那边有什么动作?”
孙主事答道:“王大人昨日公开贴出告示,宣布府衙将设立‘临时生丝公库’,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向愿意复工的小机坊提供生丝。同时悬赏征集织机修理匠人,报酬从优。”
“这招不错。”叶明点头,“但治标不治本。行会和丝商掌控着生丝源头,他们若持续囤积抬价,府衙的临时公库撑不了多久。”
他沉思片刻,“信上说,协调小组建议,可否由朝廷出面,从湖广、四川等地紧急调拨一批生丝入苏,平抑价格?”
“此事需户部协调,太子殿下那边”
孙主事话未说完,书房外传来通报声:“二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叶风便推门而入,一身绯色官袍还未换下,面带倦色,手里拿着个卷宗。
“二哥?今日散朝这么早?”叶明起身相迎。
“早什么早,跟户部那群老油子扯皮了一上午。”
叶风摆摆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江南要求调拨生丝平价的公文,转到户部了。尚书大人让我先看看,给出个意见。
叶明眼睛一亮:“正好,二哥怎么看?”
叶风在叶明对面坐下,展开卷宗:“难。首先,湖广、四川的生丝自有其销路,贸然调拨,会影响当地丝商和织造坊的生意,必然引发反弹。
其次,运输成本高昂,从那些地方运丝到苏州,路上损耗、运费加起来,未必比苏州本地高价丝便宜多少。
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户部右侍郎郑大人明确反对,说这是‘朝廷干预商贾,有违祖制’。”
“郑侍郎?”叶明记得此人,“他是崔侍郎的门生吧?”
“何止门生,简直是半个儿子。”叶风冷笑,“崔侍郎致仕前,力保他接任右侍郎之位。如今崔家虽表面上闭门谢客,但郑侍郎在户部,可没少给新政使绊子。江南要求调丝的公文,就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叶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依二哥之见,此事该如何办?”
叶风合上卷宗,正色道:“明弟,我在户部这些日子,看明白一件事:户部管的是钱粮赋税,而钱粮赋税背后,是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你要动江南丝业,动的不仅是几个丝商行会,更是他们背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形成的利益网。
强行调丝平抑物价,短期内或许有效,但会得罪整个生丝产地的商贾,也会让朝中那些与丝业有牵连的官员更加敌视新政。”
他见叶明神色凝重,继续道:“我倒有个想法——不如换个思路,不直接调丝,而是由朝廷担保,向湖广、四川等地的丝商借丝。
言明是应急之用,按市价购买,但付款可以分期,或者以未来江南织造的丝绸抵扣。
这样,产地丝商得了生意和朝廷的担保,愿意借丝;江南机户得了生丝原料,能复工;朝廷不用立刻拿出大笔现银,还能平抑物价。”
叶明眼睛越来越亮:“这办法好!既解决了眼前的原料短缺,又避免了一刀切式的行政干预。而且由朝廷担保,那些丝商会觉得这是个攀附的机会,说不定还能打破江南行会对生丝来源的垄断。”
“正是此意。”叶风笑了,“不过具体条款还得细琢磨,比如利息怎么算,兑付期限多长,以货抵款的丝绸质量标准如何定这些都需要户部、工部、当地官府和丝商代表一起商议。”
“二哥想得周全。”叶明由衷佩服,“此事若成,不仅能解江南燃眉之急,还能为日后其他行业的应急调度立个范例。”
叶风摆摆手:“先别高兴太早。郑侍郎那边肯定不会轻易同意。他定会找各种理由推脱,说什么‘朝廷担保有失体统’‘分期付款易生贪腐’之类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我打算明日将此事在户部堂议上公开提出,请尚书大人定夺。郑侍郎若反对,就得拿出更好的办法来,拿不出,就只能按这个来。”
兄弟二人又详细商议了各种细节,不知不觉已过午时。孙主事早就让人备了饭食送进来,三人便在书房里边吃边谈。
正说着,韩猛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三少爷,睿王府那边有眉目了!”
“哦?”叶明放下筷子,“查清了?”
“还没完全查清,但有了重大发现。”
韩猛压低声音,“我们买通了睿王府后巷一家杂货铺的伙计,那伙计说,前几天深夜,他曾被马蹄声惊醒,从门缝里看到,睿王府后门驶出的那辆大车,车轮在石板路上留下了很深的泥印,而那天白天并没下雨。”
叶明眼神一凝:“泥印?从哪带来的泥?”
“这就是关键。”
韩猛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土块,“属下今早冒险去那巷子里,趁人不注意,刮了一点车轮印缝隙里残留的泥土。
刚才找府里老花匠看了,老花匠说,这种土质,颜色发红,里面还有细小的铁砂,京城附近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西山采石场周边,一个是北郊旧铁厂废墟。”
“铁厂废墟?”叶风也放下筷子,“那边荒废十几年了,听说地下还有当年炼铁遗留的矿渣。睿王府从那里运什么?”
叶明接过土块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硫磺味。韩猛,你立刻派人,装作樵夫或采药人,去北郊铁厂废墟周边暗中查探,看有没有近期车马活动的痕迹。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韩猛领命而去。
叶风脸色凝重起来:“明弟,睿王府运的东西,恐怕不简单。若是普通物资,何必去那种荒废之地?又何必深夜运送?”
叶明心中已有了几种猜测,但都太骇人,不便宣之于口。他只沉声道:“二哥,此事你我知道即可,暂时不要对外声张。等韩猛查清楚再说。”
午饭后,叶风回户部继续处理公务,叶明则带着孙主事去了督办司衙门。衙门里一如既往地忙碌,吏员们抱着卷宗来来往往,见到叶明纷纷行礼。
叶明径直来到存放京畿新政文书的库房,这里是整个督办司的核心。他亲自检查了防火、防潮措施,又询问了当值吏员这几日有无异常。
“回大人,一切正常。”
当值的是个年轻吏员,名叫陈安,是孙主事一手带出来的,做事细心,“按照您的吩咐,所有重要文书都有两份抄本,分处存放。库房钥匙三人分管,进出皆有记录。”
叶明满意地点头,又抽查了几份近期关于漕务合作社和平准仓进展的汇报。看着那些详实的数据和记录,他心中稍安。无论江南风波如何,无论京城暗流怎样,至少京畿的这些实务,正在扎扎实实地推进。
从库房出来,叶明在衙门院子里碰到了正要外出的两名吏员。他们见到叶明,连忙行礼。
“这是要去哪?”叶明随口问道。
“回大人,去通州平准仓工地。”
其中一人答道,“工部派去的常驻员外郎昨日送来报告,说地基工程已完成八成,请求拨付下一批木料和石料的款项。孙主事让我俩去实地核查工程进度,确认无误后再行拨付。”
叶明赞许道:“做事就该这样严谨。去吧,仔细核对,既要看物料消耗记录,也要实地丈量工程进度,还要询问工匠们的工钱是否按时足额发放。”
“是!”两人领命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叶明对身边的孙主事道:“咱们督办司的人,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孙主事感慨道:“都是三少爷带得好。您定下的规矩——事事有记录,步步有核查,责任到人——虽然开始时大家觉得繁琐,但现在看来,确实少了很多漏洞,也培养了一批踏实干事的吏员。”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叶明皱眉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带着两名随从,正与守门的衙役争执。
“本官乃都察院御史刘文正,有要事求见叶督办!”那官员声音洪亮,面色不豫。
叶明心中一动——刘御史?正是韩猛早上汇报的,昨夜去过崔家关联的那家笔墨铺子的人。
他整了整衣袍,缓步上前:“刘御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
刘文正转过身,打量了叶明一番,拱手道:“叶督办,本官今日前来,是要就京畿新政几处实务,提出几点质询,还请督办大人拨冗解答。”
他的语气看似客气,但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叶明面不改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刘御史请入内详谈。孙主事,备茶。”
督办司的正堂里,叶明与刘文正分宾主落座。
刘文正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草稿:“叶督办,本官近日走访了通州、大兴等县,听闻督办司推行‘漕务劳务合作社’,强制漕工入社,抽取佣金;
又大兴土木修建‘平准仓’,劳民伤财。本官身为言官,有风闻奏事之责,故特来求证。若确有其事,本官将上奏陛下,请求严查新政中的扰民之举!”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目光如炬,直视叶明。
叶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神色平静。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而这位刘御史,究竟是被人利用来试探的棋子,还是另有图谋,很快就会见分晓。
屋外阳光正好,督办司院中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
而正堂内的气氛,却骤然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