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内外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兵士清理战场的脚步声,以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天边已泛起青白色,黎明将至,却驱不散笼罩在府邸上空的沉重阴霾。
京营左卫的士兵训练有素地控制着各处要害,收敛尸体,扑灭零星火头,将擒获的几名重伤黑衣人严密看管起来。
那几具穿着京营号衣的尸体,被单独置于一间空屋,由叶府心腹和左卫指挥使亲信共同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叶明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先协助父亲叶凌云安顿好受惊的母亲和妹妹。
李婉清虽受了惊吓,但终究是皇家公主出身,心志坚韧,在确认家人平安后,便强打精神,指挥仅存的几个得力丫鬟婆子,收拾狼藉的内院,安抚同样惊恐的下人,并亲自查看受伤护卫仆役的伤势,安排救治。
叶瑾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般,死死地攥住叶明的胳膊不放,她那原本粉嫩白皙如瓷器一般的面庞此刻毫无血色可言。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之中仍旧弥漫着深深浅浅的恐惧之意,然而在这片恐惧的海洋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缕历经劫难之后才会拥有的那种懵懵懂懂却又无比坚韧的光芒。
别怕啊,小瑾那些坏蛋已经都被我们赶走啦!
叶明轻声细语地安抚着自己心爱的妹妹,可与此同时,他那颗滚烫的心却仿佛掉进了冰窖里头似的,凉飕飕的,没有半分温度。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经过今晚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以后,那位曾经无忧无虑、宛如天使降临凡尘般纯洁无瑕且对世间种种阴险狡诈之事一无所知的小妹妹,恐怕从此以后就要不得不提前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世界,迅速成长起来了吧
将家中女眷们妥善安置在内院之后,叶明便跟随父亲来到前厅拜见那位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太子爷——李君泽。
这位年轻有为的储君显然也是彻夜未眠,双眼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不过他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气宇轩昂、威风凛凛,哪怕一言不发,光是往那里一站,就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气势。
叶老国公,还有明兄,你们可真是让本王担心坏了!
当李君泽确认叶家父子平安无事时,一颗悬起已久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去了;
但紧接着,当他注意到叶明满身鲜血以及叶凌云受伤的左臂时,浓黑浓密的剑眉忍不住微微皱起,关切问道:二位的伤势究竟严不严重啊?需要请大夫好好诊治一番吗?
“叶公言重了。贼人猖狂至此,竟敢袭击国公府邸、朝廷衙门,形同谋逆!此非叶家一家之事,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李君泽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空中炸响,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和冷峻:本宫已经将此事禀报给了父皇,父皇龙颜大怒,立刻下达了一道极其严厉的圣旨,要求彻底调查这个案子,不管牵涉到什么人,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这些话后,他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叶明,继续追问道:那么督办司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有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啊?
叶明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低沉而又严肃的口吻回答道:启奏殿下,这次督办司遭到了敌人的突然袭击。当时留守衙门里的那些衙役和护卫们虽然奋力抵抗,但还是不幸有二十多人受了伤或者牺牲了性命。
据初步估计,来犯之敌大约有四十个左右吧,不过好在我们及时展开反击,成功消灭了其中一大半的敌人,并俘虏了七个家伙,其他的则都四散逃窜了。
李君泽点点头,这结果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京营那边,”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两支‘失踪’的夜训队伍,已找到。他们声称是‘追捕逃兵’误入歧途,现已归营。带队的两名队正已被控制。至于那几具号衣尸体”
他冷笑一声,“有人想栽赃,却留下了尾巴。左卫指挥使已初步查验,尸体虽着京营号衣,但内衬、鞋袜乃至随身物品,均与京营规制不符,显然是伪装。
且其中一人手臂有旧疤,与兵部存档中三年前因伤残退役的一名边军老兵特征吻合。此人退役后,据说回了原籍,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边军老兵?伪装京营?”
叶明心中一动,“难道是胡万山当初勾结的湖匪私兵残余?或是其他被收买的亡命之徒?”
“极有可能。”李君泽道,“此事说明,对方不仅与京营某些败类有染,更能调动江湖乃至边镇残留的武力。其能量,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崔如晦今日一早,便上了一道请罪奏章。”
“请罪?”叶明和叶凌云对视一眼。
“是。奏章中,他痛心疾首,言称‘府中不慎,混入奸细’,竟有不明身份之人假扮抄写文书之士,潜伏府中,其虽毫不知情,但‘失察之罪,难辞其咎’,自请罚俸,并闭门思过。”
李君泽语气讥诮,“好一招以退为进,金蝉脱壳!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事情推到那个‘江南口音’的武人身上,而那武人,昨夜袭击叶府时已被格杀,死无对证。”
果然老辣!叶明暗叹。崔侍郎这是料到袭击可能失败,早早准备好了替罪羊和请罪说辞,将自己撇清。那个江南武人,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准备好的弃子。
“睿王府那边呢?”叶明问。
“睿王称病,未曾上朝。但其王府长史,今日一早却主动前往京兆府‘协助调查’,声称前几日与京营副将管家往来,乃是受人之托,询问一批古玩兵器的保养事宜,并呈上了所谓‘中间人’的信件为证。至于京营副将,今日告假,说是突发急症。”
李君泽面色更冷,“一推二五六,倒是撇得干净。只是,那副将突发急症,未免太过巧合。本宫已派人‘探望’。”
线索似乎又被掐断了。对手显然早有预案,袭击失败后,立刻断尾求生,将自己隐藏得更深。
“殿下,那我们现在”叶明看向太子。
李君泽深吸一口气:“虽然直接证据被他们暂时掩盖,但昨夜之事,影响极其恶劣,朝野震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父皇已命三法司、内卫府、东宫侍卫及京营左卫,联合彻查昨夜诸案。明面上,我们要大张旗鼓地查,将水搅浑,施加压力。暗地里,”
他压低声音,“本宫已令内卫府最精干的人手,沿着边军老兵、江南武人、军械来源这几条线,秘密追查,务必找到他们与崔府、睿王府乃至京营那位副将之间,未被切断的关联!
此外,那个胡万山虽死,其党羽、产业网络还在,也要继续深挖,或许能找到他们输送资金、人员的渠道。”
他看向叶明:“明弟,你此番受袭,朝野同情。父皇已下旨抚慰,并令你伤愈前可暂不上朝,督办司事务亦可遥控。
你正好借此机会,一方面配合调查,一方面稳坐府中,静观其变。外面的事,本宫来应付。
你当前要务,是保护好自己和家人,同时,将新政的实务,尤其是京畿几处试点,牢牢抓在手里,做出更扎实的成效!只要新政根深叶茂,百姓受益,那些魑魅魍魉的阴谋诡计,终究是空中楼阁,一推即倒!”
太子思路清晰,安排周详。叶明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策略。自己锋芒已露,又刚经历生死大险,暂避锋芒,巩固根本,确是上策。
“臣弟明白。谢殿下周全。”叶明郑重行礼。
送走太子,天色已大亮。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是血污和焦痕的叶府庭院,带来一丝暖意,却照不进人们心头的寒意。
叶明站在廊下,看着家丁和兵士们默默清理着昨夜惨烈的痕迹。断箭、残刃、凝固的血迹、烧焦的木料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生死搏杀。
父亲叶凌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经此一夜,你也该明白了。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叶家男儿,既然选了,就莫要后悔,亦莫要退缩。家里,有爹在。”
叶明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转头望向督办司的方向,又望向皇庄、通州那些他倾注心血的地方。
余烬未冷,晨曦已至。昨夜的鲜血不会白流,它只会让前行者的脚步更加坚定。朝堂的暗战或许暂时转入地下,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将遵循太子的指引,一边舔舐伤口,稳固根基,一边磨砺爪牙,等待下一次亮剑的时机。
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