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叶明闭目靠在车厢内,太子那句“京营那边似有异动”的话,如同冰锥,刺破了他因文会小胜而生的些微松懈,让他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
他仔细回想着韩猛连日来的汇报:睿王府长史与京营副将的频繁接触、北方口音陌生人在京营附近出没、江南武人混入崔府、通州码头出现可疑探子……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京营异动”这个背景下,骤然变得狰狞起来。对方的目标会是什么?制造混乱?刺杀要员?还是……直接冲击新政核心?
“韩猛。”叶明低唤。
“在,三少爷。”车窗外传来韩猛压低的回应。
“再快些。另外,派人先行一步回府,告知老爷和韩统领,加强戒备,尤其是今夜,任何异常动静都不能放过。”
“还有,让我们在京城各处的人手,都提高警惕,注意有无大规模不明人员聚集或异常调动,重点是京营方向、睿王府、崔府以及……我们督办司衙门和几处重要试点附近。”
“是!”韩猛毫不犹豫,立刻安排两名骑术最好的护卫打马先行。
叶明又对车内的孙主事道:“文会之事,暂时告一段落。你回去后,立刻将今日《实证录》分发后的反馈,尤其是那些中立场合、有影响力士人的评价,整理出来。”
“同时,让我们的人留意,崔侍郎等人接下来会有什么后续动作。另外,通州、皇庄、平准仓工地那边,也要去信提醒,加强防范,谨防有人趁京城注意力转移,在地方上生事。”
孙主事面色凝重地点头:“下官明白。大人,您是说……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
“今日文会,他们未能如愿掀起舆论风潮,反而让我们展示了实据,又有太子殿下亲临坐镇。有些人,怕是不会甘心。”
叶明目光沉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备他们铤而走险。”
马车终于抵达叶府。府门处灯火通明,守卫明显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先行回来的护卫正在向叶凌云和韩统领汇报情况。
见到叶明下车,叶凌云大步上前,沉声道:“明儿,回来了。府里已经安排好了,你娘和小瑾在后院,有专人守着。外面怎么回事?”
“父亲,只是以防万一。京中可能不太平,有人或许想用非常手段。”
叶明简略解释,没有提及太子密告,以免家人过度担忧,“我们加强戒备便是。府中存粮、水源也要检查,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叶凌云久经沙场,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不多问,只重重点头:“好!府里交给我。你自己也要小心。”他看了一眼叶明身后那些明显训练有素、眼神锐利的护卫,心中稍安。
回到自己院落,叶明并未更衣休息。他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将“承影”剑佩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韩猛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最新的监控情况。
“京营那边,我们的人发现,那位副将麾下有两个百人队,在傍晚时分以‘例行夜训’的名义离开了营区,去向不明。
睿王府和崔府暂时没有大规模人员外出,但戒备森严。另外……城西两处属于胡万山余党的隐秘货栈,入夜后有人悄悄进入,搬运了一些箱子出来,看分量,不像普通货物。”
夜训?离营?搬运箱子?叶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对方的行动,恐怕就在今夜!
“通知我们在京营附近的暗桩,设法跟踪那两支离营的队伍,看他们最终去向。
同时,让我们在城中各处的人手,尤其是通往叶府、督办司、东宫等重要区域的路口和制高点,加强监视。一有异常,立刻示警!”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亥时初,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寂静的街道。
叶府内外一片肃然,只有巡逻护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喊杀声和兵刃交击的声音,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仿佛只是错觉。
“哪个方向?”叶明猛地站起。
韩猛侧耳倾听,面色一变:“好像是……督办司衙门那边!”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浴血、穿着寻常百姓衣服的汉子踉跄着冲进院子,正是派去督办司附近监视的暗哨之一。
“三……三少爷!督办司衙门遇袭!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强弓,突然从两侧街巷冲出,攻击衙门正门和侧门!留守的兄弟和衙役正在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还有弩箭,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那暗哨肩上插着一支弩箭,嘶声喊道。
督办司!对方果然选择了这里!这里存放着大量新政文书、账册,尤其是今日刚刚分发引起关注的《实证录》底稿和大量数据资料,更是叶明推行新政的核心凭证所在!
若被焚毁或劫掠,不仅前期工作毁于一旦,更将对新政声誉造成沉重打击!
叶明眼中寒光大盛,怒喝道:“韩猛!留下一半人手护卫府邸,其余人,随我去督办司!”
“三少爷!太危险了!”韩猛急道。
“督办司若失,新政根基动摇!必须保住!”叶明语气斩钉截铁,“父亲,府中拜托了!”
叶凌云知道阻拦无用,沉声道:“多加小心!带上信号焰火,若事不可为,立刻求援!京兆府和巡城兵马司的人,应该也快被惊动了!”
叶明点头,带着韩猛及二十余名精锐护卫,翻身上马,冲出叶府,向着督办司衙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如惊雷般炸响。
与此同时,叶府周围的几条暗巷中,也悄然闪现出不少黑影,似乎想要尾随或阻拦,但被叶府护卫和太子留下的暗卫死死挡住,爆发了激烈的短兵相接。
显然,对方的目标不止督办司,也包括叶明本人乃至叶府!
策马狂奔中,叶明心中一片冰冷与炽热交织。
冰冷的是对手的狠辣与算计,炽热的是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决心。
这已经不再是朝堂争斗,而是赤裸裸的暴力袭击!为了阻挠新政,这些人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
距离督办司衙门还有一条街,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已然清晰可闻。火光映红了那片天空,浓烟升起。
“快!”叶明一夹马腹,率先冲过街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督办司衙门大门已被撞开,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不少衙役和护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台阶。
数十名黑衣杀手正与残余的守卫在门内庭院中厮杀,另有几人手持火把,正试图冲向存放文书的厢房!
“住手!”叶明厉喝一声,“承影”剑铿然出鞘,在火光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他一马当先,直冲入混乱的战团!
韩猛等人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将门口的几名黑衣人砍翻。叶明剑光如练,精准地格开射来的冷箭,一剑刺穿了一名正要投掷火把的黑衣人咽喉!
“是叶明!杀了他!”黑衣人中有人嘶声大喊,顿时有十余人舍弃了其他目标,悍不畏死地向叶明扑来!
“保护大人!”韩猛怒吼,带着护卫们结成阵势,将叶明护在中间,与冲来的黑衣人战作一团。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叶明武功本就不弱,加上“承影”剑锋利无匹,又有护卫拼死保护,在乱战中接连刺倒数名敌人。
但他心系文书房,眼见又有黑衣人突破阻拦,冲向厢房,急得双目喷火。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毁了文书!”叶明奋力挥剑,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使刀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这两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高手,一时竟让他脱身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口突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伴随着一声威严的暴喝:“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在此!何方狂徒,胆敢袭击朝廷衙门!放下兵器,违者格杀勿论!”
大队官兵高举火把,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督办司衙门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一名将领,正是巡城御使,见到院内惨状和仍在负隅顽抗的黑衣人,毫不犹豫下令:“放箭!”
箭雨覆盖了负隅顽抗的黑衣人区域,顿时惨叫声一片。官兵随即挺枪持刀,冲入院内清剿残敌。
压力骤减,叶明一剑逼退两名黑衣人,那两人见大势已去,对视一眼,竟然毫不犹豫地反手将刀抹向自己脖颈,瞬间毙命!
死士!叶明心中一寒。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冲向文书房。
只见房门已被撞开,地上躺着两名拼死守卫的吏员尸体,屋内一片狼藉,几个书架被推倒,文书散落一地,但幸运的是,火把似乎未能成功投入,大部分文书只是散乱,未被焚毁。
“快!抢救文书!清点损失!”
叶明一边吩咐跟进来的护卫和赶到的衙役,一边迅速扫视,发现最重要的几个存放核心账册和《实证录》底稿的铁柜虽然被砸得凹陷,但锁具坚固,并未被打开,心中才稍稍一松。
这时,那名巡城御使走了进来,对叶明拱手:“叶大人,受惊了。下官奉命加强城中巡夜,听到此处杀声,立刻赶来。贼人凶悍,死伤不少,擒获了七八个活口,其余皆已伏诛或自尽。”
“有劳将军。”叶明还礼,脸色依旧冰冷,“这些贼人,袭击朝廷要害衙门,形同谋逆!务必严加审讯,揪出幕后主使!”
“下官明白!”巡城御使肃然道,随即又有些犹豫,“只是……方才接到通报,城中另有几处也发生了骚乱,似乎是声东击西。京营那边也派人来说,有两队兵士外出‘夜训’,至今未归,正在查找……”
几处骚乱?京营兵士未归?叶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对方的目标,恐怕不止督办司一处!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点袭击,意在制造全面混乱,牵制朝廷力量!
他立刻对韩猛道:“立刻派人回府,看看府中情况!同时,传信给太子殿下和陛下,禀明今夜袭击之事及京营异常!”
就在这时,一名叶府护卫浑身是血地狂奔而来,嘶声喊道:“三少爷!府外有大批黑衣人袭击,人数众多,还有弓弩!老爷带人正在苦战!对方攻势很猛,府门快要守不住了!”
叶明脑袋“嗡”的一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对方果然对叶府下手了!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或许就是他的家人,或者想将他引出围杀!
“韩猛!这里交给你和将军善后!务必保住文书,审出活口!”叶明厉声喝道,转身就往外冲,“其余人,随我回府救援!”
他翻身上马,带着身边仅剩的十余名护卫,不顾一切地向着叶府方向冲去。夜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灼与杀意。
父亲、母亲、小妹……你们千万不能有事!
京城的这个夜晚,注定被鲜血与火光染红。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也将彻底撕破某些人温文尔雅的面具,将朝堂之下最残酷的博弈,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叶明知道,从今夜起,他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之间,已是不死不休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