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两人没想到,温和的计划,在踏进疗养院破败的大门时彻底破灭。
大厅中央闪闪烁烁亮着刚堆砌起来的篝火簇,程凯埋怨小轩把啤酒藏太深了,现在怎么翻箱倒柜都找不着,梅兰挠着头发心烦意乱地在各个角落寻找信号,小青一边啃着牛肉干,一边端着本漫画在篝火旁咯咯笑。
这么温馨又热闹的一幕,任谁来了都会以为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商业探险剧场。
目光在大厅内逡巡一圈,唯独少了那个老头的身影。
微生商加剧的心跳在告诉自己——大事不好。
他箭步冲上前一个个问过有没有人见到那个抽水烟的老头,然而得到的答案全部都是茫然地摇头。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到哪里去?后面哪栋楼像是亮着灯的,见鬼,总不能真凭空消失了。”微生商正要朝着布满蛛网,就差写着阴森诡异的二楼去查看情况,侧面忽然飞来一支手电筒。
微生商堪堪接过,唐凤梧说,“分头找。”
说实话,如果那老头是存心想要藏起来不被他们发现,偌大的疗养院,他们二人找一晚上都未必能找到。
微生商刚萌生出想要和唐凤梧一道的想法,就被后者敏锐探知,凉凉的视线扫他一眼,揭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现在不是蜜月时间,如果还没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不介意把你丢去部队里学习半年。”
进入工作状态中的唐凤梧不可谓不刻薄,微生商忆往昔城阙大道初见,同他眉眼官司打得火热的唐警官,以及极光汇和他玩py的温柔人夫似乎已经消失在了浩渺的历史烟海之中。
现在在他面前的只剩下——国超探、镇渊特勤总队、铁面无私的唐中校。
微生商的心不合时宜地凉了半截,但还是苦哈哈莞尔一笑:“好的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他顺着掉满了石灰的楼梯爬到了二楼的走廊上,往一处破败的窗棂望下去,黑暗中隐约窥见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隐没在杂草丛中。
微生商想,这归林疗养院或许曾经辉煌过,然而被时间和尘土一抹就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奥斯维辛。
他每个房间都推开细细检查了,被灰尘落满的白布罩住了房间中的每一件用具,门窗封锁完好,后门也是由内锁住的。没想到这四处漏风的小洋楼
每打开一间房门,腕间的惊蛰便跟打鸣似的“滴滴滴——”叫个不停,从显示屏发射出来的红光照在陌生的门窗上格外渗人,就像是各个角落都充斥着无数的幽魂,在黑暗之中随时等待夺人性命。
微生商一开始怕得手脚发麻,不曾想逛了几分钟后渐渐变得麻木习惯,一面开门一面嘴里振振有词,拜托这些神神鬼鬼保佑他下辈子衣食无忧吃穿不愁。
“惊蛰响了这么久,身体有什么不适?”
唐凤梧的声音猝然从耳后响起,微生商在胸前画的十字架都变成了波浪线,也不恪守唐中校的工作准则了,转身将人牢牢抱紧,往他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又在闹什么?”
微生商发现,唐中校虽然语气不耐,但嘴角是勾起一点弧度的,他死乞白赖地想要卖弄可怜,只是不等开口吐出一个音节,楼下便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尖叫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惨烈了,微生商甚至没能生出什么心理活动,便跟在唐凤梧的身后拔腿往楼下跑。
疗养院一楼的大厅气温忽然下降,目光可及的范围内仿佛都因为骤降的气温而凝结起冰霜。
肉眼可见的,那堆冉冉燎着火焰的篝火,更矮、更暗、更紧凑,动荡的幅度也更加的诡谲,不用细心观察都能体会出其中的非人因素。
原本有说有笑的四人此刻惊恐地抱团缩在一起,目光恐惧地凝视着大厅的一个角落,嘴里碎碎念着不要过来。
等到唐凤梧和微生商粗喘着气跑近,几声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再次穿透耳膜。
“啊啊啊啊!——鬼啊!不要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快滚开!”
“呜呜呜呜呜呜不要吃我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死开啊啊啊啊啊啊啊!——”
微生商微不可察地瞥了唐凤梧一眼,心想在这几个废物的衬托下,自己也能稍微显得有用些。
不等唐凤梧发话,微生商便快步朝着几人惊恐的目光注视的方向跑去,那老头看起来枯瘦如柴行将就木,总不能眨眼的功夫便跑的没影了。
然而意料之外的情况就是这样发生了,那是一条死路,微生商往前跑了几步,就发现到了头,而两边又没有房间,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进来。
“滴滴滴滴滴——”
惊蛰的警鸣声还在继续,一股脑地往耳蜗里钻,微生商此时此刻才终于愿意相信——撞鬼了。
屋外不知何时开始翻涌起墨色的浓云,雷光是非比寻常的亮白,在云层深处扭曲翻卷,砸下的刹那却无半点雷鸣——而是骇人的死寂。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降临,天地之间都变成一片惨白。
唐凤梧肉疼地看着福特烈马在一瞬间消失在了雨幕中,雨线粗得像生了骨节,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泥地树林,响声莫名的凄厉,铁锈味压得人胸腔发闷,钻的鼻腔腥甜。
人要是出去,未必不能被砸成碎片。
“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
小轩的声音抖得破了音,恐惧撕碎了最后一点理智,他猛地挣开抱团的几人,红着眼往门外冲,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框,不管不顾撞开门,一头扎进惨白雨幕里。
唐凤梧的警告卡在喉咙,只来得及伸手捞住一片虚空。
下一秒,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小轩的身体在雨线里炸开,不是四散的血珠,是一团浓稠得发黑的血雾。活生生的一个人猝然爆开,连半声痛呼都没漏出来,就被粗硬的暴雨拍散冲净。
地上只剩浅浅一滩暗红,眨眼便被雨水稀释,连半点属于人的痕迹都没留,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
恰在此时,大厅四周的墙壁传来细微湿腻的声响,像是有东西正从砖缝里往外渗。众人的尖叫还卡着喉咙里,墙面斑驳的灰泥就开始鼓胀剥落,一缕缕浓稠带铁锈腥气的红液,顺着墙缝蜿蜒而下,在冷砖上拖出暗红水痕。
红液越渗越多,从细流汇成股,顺着墙纹漫开,转瞬便铺了半面墙,黏腻地滴落,“嗒嗒”声混着屋外雨声,诡异得令人发毛。
有人下意识去碰,指尖刚沾到红液就猛地缩回,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热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厅里的尖叫骤然拔高。梅兰瘫在地上,手刨着地面往后缩,瞳孔急剧扩张仿佛要覆盖住眼白。程凯死死捂嘴,目眦欲裂。小青蜷在角落,身子抖如筛糠,嘴里反复念着“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声音细如蚊蚋却透着绝望。
唐凤梧也被这一幕震惊地呆愣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喘息声,他才僵硬地扭过脖颈,看着面露茫然的微生商,沙哑的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
“怎怎么了?”微生商先是注意到墙角的捧住唐凤梧苍白的脸在手心里暖了暖,“发生什么事了、”
“死了死了他死了”梅兰冲着微生商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
微生商冲人堆里一扫,发现他最不待见的那人没了踪影,还没来得及庆幸出事的人不是唐凤梧,一种负罪感便悄然涌上心头。
“别慌。”他扣住唐凤梧的后颈按向自己肩头,掌心沉沉拍了拍他的背。
感受到怀中之人渐渐在他的拥抱里找到呼吸的节律,微生商心头那点微不可计的罪恶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使命感和责任感。
“我去看看。”
微生商刚一放开唐凤梧,袖子便被轻轻攥住。
他亲了亲唐凤梧的眼睛,注视着他黯淡的眼眸,“没事的,相信我。”
微生商掰开唐凤梧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指腹轻轻蹭过对方微凉的指节,又抬手用掌心托住他微亮的脸颊,才转身走向墙角。
惊蛰的警示声早已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鼓点,然而诡异的是,当微生商靠近墙角时,那摊血迹似乎在隐隐退却,好似尖叫着争先恐后地往墙缝里缩。
或许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幕,微生商竟然没有太紧张,哪怕喉咙间压着浓重的血腥味,心脏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也没有停顿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