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列克谢的骑兵抵达肥牛堡的第三天,安德烈率领的主力也抵达了附近。
在安德烈的身后,则是近五万被击垮退却的王庭氏族军,不得不退往塞恩河下游。
至于安德烈的后路,则交由诺恩人的部队防守。
当初阿列克谢带着近万骑兵,对着肥牛堡附近发起了进攻,可安德烈与之再见面时,阿列克谢麾下已然有近三万人。
加之安德烈近五万的战军,如今有近八万军队盘踞在肥牛堡周围,对着这座城市虎视眈眈。放在过往,这些农奴、自耕农与城市平民,除了组建民兵自保外,是不可能介入“贵族战争”的。更不可能因为别的城市甚至邻村的事情而动武的,跟邻村动武还差不多。
可现在,事情显然发生了变化,大量诺恩人自带干粮武器,添加了阿列克谢的军队。
这与一本书脱不开关系,那就是由圣联组织,阿列克谢牵头书写的熊堡领简明国史《我们的奋斗》。全书一共五十页,四千多词,用时大约三个月。
其中基本上只有一半是在讲历史,另一半完全就在说政治。
大概论证过程就是,全熊堡领都是一体的,不论是野人、农奴、平民还是贵族都是血亲同胞。其中还定义了一个新的民族,称呼为熊堡人,区分于诺恩人的存在。
看似是编书,但实质是一场政治协商会议,共同决定未来熊堡领的走向。
阿列克谢曾经试图往里面掺入一些共和制的私货,却是被术士与贵族们制止了。
阿列克谢退而求其次,只能追求君主立宪制。
这些书能起到作用,并不是因为大多数熊堡领的诺恩人能看懂。
市民看懂就算了,农奴与自耕农可都是不通文本的。
真正能看懂且愿意去看的,其实是各地村落的术士与城市内的教士。
然后再经由他们宣传,让那些自耕农与平民农奴认可他们的表达。
吸血鬼的到来,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们屠杀当地,劫掠财富,将所有平民打成农奴,却也干掉了大量奴隶主,强迫野人部落添加诺恩的群体。
这种外在的压力,逼迫本地的熊堡人联合起来。
《我们的奋斗》只是顺水推舟,引领了洪流的方向而已。
由于吸血鬼的屠杀行为,空出了大量的资产与土地,减轻了熊堡人内部的纷争。
在外因与内因的共同改变下,阿列克谢硬生生在熊堡领诺恩人心目中捏出了一个新的共识一一熊堡人。目前只有少量骨干发自内心的信奉这一说法,可那便足够了。
看看阿列克谢打出旗号后收拢的军队数量吧,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两万自发前来的民兵,要他们攻城野战那是难为人家,可要是说挖战壕,那就是进入舒适区了。在熊堡领,谁家没被强派过劳役?不就挖个沟吗?
在扫清周围据点,并扎下营地后,安德烈迅速用岸防炮把控住了河道。
两个战团派遣到肥牛堡后方,以防北侧边境骑士与金汤堡方向的援军。
保证了周边的安全后,在海量人力与物力的加持下,围绕着肥牛堡,便是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铁镐砸进黑土的声响昼夜不息,一天一变。
横着的壕沟用于防御城头大炮,竖着的壕沟用于向前推进。
不用一周,新挖的壕沟已如蛛网般爬满城郊。
而在壕沟中,挤满了穿粗麻衣的熊堡汉子,十字镐与铁锹接连升起砸下,泥浪纷飞。
刚开始还好,在进入大炮的最大射程后,这些熊堡民兵们每天就不得不盯着烈日与突如其来的炮火干活了。
可后退逃跑的依旧在少数,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为了复国,为了更好的未来而战。
这是术士,这是亚历山大大公,这是圣联教皇许诺给他们的。
他们不要继续在吸血鬼的鞭子下当奴隶了,哪怕贵族都好!
壕沟的不断逼近,炮火一层层削去城防工事,不管是四面八方赶来的王庭援军还是城内的守军都愈发着急。
从肥牛堡最高点的塔楼,拿着了望镜朝四周张望,便能看到远处平原上的胸墙与临时土木堡。围绕着胸墙的,还有无数调动而来的吸血鬼大军。
在这个时刻,已然不是拉库尼奥甚至瑟法叶能够操纵的了,所有北路军都在疯狂救援肥牛堡。金汤堡、烟熏堡、鸡排堡、猪扒堡,所有的王庭军队都离开了驻地前来支持。
只能靠圣联自己了。
近十万从后方各地调来的氏族军、仆从军包围着圣联的军队,而圣联的军队则包围着肥牛堡。只不过王庭作为新兴的军事国家,学习对手的速度可比想象中快的多。
在靠近城墙后,阿列克谢惊讶地发现王庭居然学着圣联在城外村落与险要地形上修了一圈地堡。每当民兵们继续挖掘时,血骑士们就会从地堡中突出,骚扰屠杀做工的民兵们。
作为圣联军校优秀毕业生,阿列克谢同样很快就搞出了应对之法。
你能用骑兵,我也用骑兵。
于是这样的场景频频在肥牛堡城下出现一
民兵们正在挖掘壕沟,突然听到震动的马蹄声。
接着就是身穿黑甲的血骑士冲来,然后便是胸甲骑兵们奔驰而过。
伴随着铳响与炮击,红黑两色的骑兵在奋力挖掘的壕沟旁不断交锋,甚至是阿列克谢亲自带队。偶尔有机会,便能看到他亲身上阵,将等离子弹丢入地堡中,然后带头杀入地堡。
这是最后一步了,他要豁出一切。
阿列克谢的英勇也被所有民兵与术士们看在眼中,而亚历山大大公的名声也逐渐取代了阿列克谢这个昵称小名。
如同缓缓收紧的绞绳,壕沟与发条炮不断逼近城墙,至于那些地堡也被一一拔除。
转眼间,八月便到来了,太阳烤得胸甲发烫,攻城已然持续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圣联还是王庭,都是进入了最后的意志力比拼环节。
谁能犯更少的错,谁更能坚持,谁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等入秋天气凉下来,吸血鬼们的战斗力大幅提升,那说不定这次会战就要到此为止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阿列克谢如何反对,安德烈都必须撤回所有军队。
一直打到现在,除了王庭北路军本身的意志之外,就是依靠肥牛堡这座重镇的城墙了。
拿下肥牛堡的这段时间里,吸血鬼对肥牛堡的城墙进行了更符合大炮时代的加固。
减少了高度,加厚了墙体,变成了如今这副夯土外包砖石城墙的样子。
安德烈在观察哨拿着了望镜在观望,眼神却是难免凝滞。
十二门三十二磅重炮已轰击半月,城墙坑坑洼洼,砖石碎裂一地,却仍旧没能打出缺口。
为掩护壕沟推进,几乎每天都要折损两三百民兵,而外围的王庭军队却是越来越多了。
所以阿列克谢掀帘钻进指挥部时,安德烈立刻第一时间迎接。
“阁下,愿不愿意赌一把?”经过这些天的血战,阿列克谢削瘦了一圈,连颧骨都高耸起来。他的络腮胡沾着新鲜血渍,瞳仁却亮得骇人。
“你想怎么赌?”安德烈将城防图扯过来,却是不象往日般开玩笑。
他知道,阿列克谢已经象是火炬般燃烧起来,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
可以预见的是,一旦阿列克谢攻下肥牛堡,他的个人威望和熊堡人这个概念都会迎来巅峰。几乎可以这么说,一旦肥牛堡在此刻被阿列克谢攻下,熊堡王国的国王就只能是他了。
“肥牛堡建城时有一条水渠,后来因为害怕外敌从水渠进入城市,把那条水渠给封了。”
“夏季涨潮不会淹没水渠吗?吸血鬼知道这件事吗?”
“会淹没水渠,但可以游过去,只是不能穿甲而已。”阿列克谢指着城防图上的一点,“这个水渠是八十年前封的,别人都以为彻底堵死了,但我知道我祖父偷工减料了。
我的曾祖父叫他封水渠,他只封了口子,然后把钱拿去买酒喝了,根本没有封死,这是我从他日记里读到的。”
“这件事只有你知道吗?”
“是的,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日记本我带走了,现在还在圣械庭的圣女银行内保管着。”
当初,阿列克谢记下这个,是为了防止以后大公们造反,希望借此偷偷逃离。
但显然,城内诸多实权大公中,反抗的都被吸血鬼割了脑袋,不反抗的变成了血仆,被安德烈割了脑袋。
剩下的少数还在城中,等着阿列克谢割他们的脑袋。
一场灭国与复国战争,彻底敲碎了熊堡领原先板结的权力网络。
原地踱步了一会儿,安德烈继续发问:“他们进城了怎么办?”
“城里有内应,早就联系过我了。”
“会是陷阱吗?”
“所以我才问您要不要赌。”
安德烈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沉吟半晌才开口:“要多少人?“
“我自己找了五百人,家里被吸血鬼灭门的,我那儿多的是这样的疯子。”阿列克谢咧嘴露出白牙,“但是需要圣眷种子、短铳与等离子弹。”
安德烈写了张条子:“我给你提供你想要的,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你不准自己去。”
“啊?”阿列克谢连连摆手,“您真是多虑了,我怎么会自己去呢?”
“你别想骗我,今天晚上我到你的帐篷里去睡,以免你热血病发作,非要跟着一起去。”
阿列克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夜,城内喊杀声震天,显然吸血鬼们没有料到人类居然会挑选夜间进攻。
城内的平民们挂出了阿列克谢的旗帜,无数火焰升天而起。
按照预先的规划,在一声尖锐的呼啸,以及升起的耀眼太阳弹后,圣联与诺恩复国军士兵从战壕中跳出,朝着城门杀去。
炮声铳声杀戮声,声声入耳。
阿列克谢辗转反侧,将木床滚的吱呀乱响。
安德烈枕着那噪声洪流倾听了半个晚上,直到午夜时分,那噪声渐息却又在更远方缥缈响起才睡去。次日一早,起了个大枣的安德烈与彻夜没睡的阿列克谢走出了帐篷。
他们都洗漱过了,修剪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八月中旬,朝霞漫天,牛羊哞咩叫着,被驱赶着向后厨营房走去。
并肩骑行到营地门口,却是早有人来等侯。
无数的熊堡民兵在后头,最前排是术士、贵族与市民代表,整齐地站成了两排。
安德烈特意让后了半个身位。
“阁下,您”
“阿列克谢,我的朋友,你先走,这是你应得的荣耀。”
穿过人群,阿列克谢仿佛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旗帜、篱笆、溪流、木桥、壕沟、地堡无数的场景从他眼角划过,最后他停在了肥牛堡的门前。墙头插满了阿列克谢与圣联的旗帜,被火焚黑的大门旁,尽管冲洗过还是一股血腥味。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面,幻想过回到肥牛堡,这是他出生生长的地方。
可真的到了,他却又是恍惚,这是真的吗?这是梦境吧?
“有这么轻松吗?”阿列克谢喃喃自问。
反是一旁向来红温脸示人的库图尤夫大笑起来:“如果殿下认为这轻松的话,那恐怕世上无难事了。”1453年开始游历诸国,1457年前往碎石原,五年时间招募校阅,训练作战。
在边境上,缠斗冲突了不知道多少场大小战役,曾经白净的阿列克谢不仅黑了,身上更是多出了多少伤疤。
再是编写《我们的奋斗》,政治不比战场轻松。
阿列克谢从一开始的青涩,到后来的连杀带拉拢,不断主持会议,变成了实际的领头人。
再到现在,攻下肥牛堡,他又流了多少血多少汗,失去了多少挚友亲朋?
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多少?
阿列克谢望着缓缓打开的大门,视野的边缘忽然有些模糊。
那是眼泪在荡漾,却没有流下。
血流的够多了,泪也流的够多了。
从1453年离开家乡,到如今1463年,已然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曾经熟悉的肥牛堡,他甚至都不太认识了,那些层叠的红房子,八面顶的教堂,以及削瘦的农奴。大门缓缓打开,阿列克谢却不急着走入,他反而调转马头,看向那些复国军,白疤战团,那些熊堡民兵。
从掌旗手手中夺过旗帜,阿列克谢单手高高举起:“走吧,走吧,我带你们回家,我们回家了!”欢呼声与哭泣声响作一片,他们簇拥着阿列克谢朝着肥牛堡内走去。
一切都变了,又好象一切都没变。
但毋庸置疑,这将会是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