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头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哀里夫。
“撤退?你管这叫撤退?”兰尔乌斯一日之内,仿佛认识了好几遍哀里夫。
热情的哀里夫,市侩的哀里夫,勇猛的哀里夫现在,他见到的是哀里夫最终形态一一怯战哀里夫。“不撤退,难道留守吗?”与开战前衣冠楚楚相比,现在的哀里夫满脸灰尘,衣衫不整。
“我没有接收到撤退的命令,我也没发现你们有接收到撤退的命令,说明就是得留守。”
“上边能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在敌军到来前,以及血肉泰坦出现后,都派出了传讯兵去传达消息!”
“那说不定要我们撤退的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就算如此,那也得我接收到命令才能撤退,这不是机动作战任务,而是坚守任务!”
兰尔乌斯和哀里夫都是不可置信地互相看着,仿佛又变成了数日前的陌生人。
兰尔乌斯不敢相信,哀里夫居然想逃跑。
哀里夫则不敢相信,兰尔乌斯这个死脑筋要留在这里送死。
“你见过血肉泰坦冲锋吗?”哀里夫瞪着眼睛。
兰尔乌斯梗着脖子:“当然见过,就在刚刚。”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有多恐怖,我是格屋市之战的幸存者,我比你了解的多。”哀里夫踏步上前,“这是敕令骑士,是奇迹神甫们的敌手,不是我们的!”
“你这不是撤退,是逃跑。”兰尔乌斯忽然微微扬起下巴,仿佛俯视般盯着哀里夫。
哀里夫先是一愣,随即握紧了拳头就准备挥出,可最后一刻,他却是停住了。
仿佛是破罐子破摔一般,他冷笑起来:“是啊,你多高尚,不愿意逃跑,法兰人多懦弱,不敢面对强敌。
可如果所有人都送死一般去面对强敌,未来谁来反击呢?
你非要为那些脑满肥肠的高僧,那些坐居千里之外的枢机们献出生命吗?”
兰尔乌斯不理解他的逻辑,什么叫为高僧枢机献出生命?
这里是法兰的国土,上面生活着法兰的国民,难道他们奋勇作战不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国民吗?要知道,这里并非兰尔乌斯的家乡,可他原来在此奋战,就是为了公义以及身后圣联无数无辜的信民。再进一步,就是为了全体人类的福祉。
怎么会是为教皇与枢机呢?
只是这些话语他说不清,而兵团牧师在与血肉泰坦的搏斗中重伤昏迷,无人能够调解。
“我没有那么多计较,士兵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这就是我的立场!”
“好,你高尚,你勇猛,可我不会带着我的士兵冒险,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好小伙子,我带着活着的他们出来,就得活着带他们回去!”哀里夫转身便走。
“可以,但你们把大炮和十字镐留下!”
“好。”
除了少数愿意留下来,和圣联军并肩作战的法兰士兵,绝大多数的法兰士兵都选择了跟随哀里夫。随着哀里夫与兰尔乌斯交接完物资,哀里夫盯着兰尔乌斯看了好久,一句话不说便转身离去。法兰士兵们同样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回头,大多数人脸上都空落落的,或者就是麻木。
“就算再挡,也挡不住的。”哀里夫低声宽慰着行军中的士兵们,“兰尔乌斯这是用士兵们的性命为自己换军功,我们不做那样的事。”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只是默默跟随。
大地震颤起来,树叶飒飒地抖动,山间传来带着血腥味的风。
在风中,哀里夫好象听到有人在低语。
“你说什么?”他扭过头。
站在原地,阵地之上,身后的山道上再次响起震颤声,可兰尔乌斯站在那里,象是村口耕田归来的老农。
“今天逃了,明天逃了,后天你该逃向哪里呢?”
在树林与阳光的斑驳之间,鸟雀高唱,蝴蝶纷飞。
春日的花朵,仍旧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兰尔乌斯的话一开始并没有被哀里夫重视,可当他真正踏上“撤退”的道路,这句话便开始象梦魇一样环绕在脑海中。
今天逃,明天逃,后天逃去何方?
脚步急切,队伍散乱,人人狼狈不堪,快速穿行于林间小路之上。
多熟悉的场景啊,哀里夫已经见识过了无数次。
自从他参军以来,每次遇见吸血鬼,到最后都是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从风车地逃到了金羊毛滩,从金羊毛滩逃到了白砂地,从白砂地又逃到了这?
再继续,还能往哪儿逃?
哀里夫的脚步猛地顿住,象是被钉在了山道上。
身后的法兰士兵们也纷纷停下,疑惑地看着他:“长官,怎么不跑了?”
山间的风更烈了,裹挟着阵地传来的炮声与厮杀声,刮过他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格屋市的火光,想起逃亡路上饿死的同乡,想起一次次撤退中越来越远的家园。逃了一次,又逃了一次,越逃越狼狈,越逃越没有退路,最后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雨后的湿润,远处莫特山的轮廓在血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本该守护的土地。他又想起了那些顽固的圣联士兵,象是一个个中字架牢牢地扎根在土地上,寸步不让。
“我想不通。”哀里夫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想不通什么?”
“咱们逃了这么多次,越逃越远”哀里夫抬起头,仿佛之前积攒下的所有憋屈与怒火都爆发了出来,“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可是血肉泰坦太可怕了,留下来就是送死啊!”
“送死也比当丧家之犬强!”哀里夫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我不想做自己家里的流浪汉,法兰人不再想当逃兵了,叫人看不起!
跑了那么多次,输了那么多次,我不逃了,我不逃了!
起码试一次,就试一次,试试看,不逃会怎样?”
哀里夫不明白为什么圣联人,说着说千河谷人那么坚定。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千河谷人逃太多了,他们从库什草原逃到千河谷,又从平原逃到了山地。他们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后退是永无尽头,直到国破族亡的!
士兵们都沉默下来,他们撤退的意愿本就不强烈,只是思维惯性使然。
“你们想走的可以走,就说是我的命令,不想走的,现在就跟我回去!”
一名年轻士兵攥紧了手中的发条铳:“哀里夫步兵长去哪,我就去哪!”
“对,拼了!总不能一辈子当逃兵!”
越来越多的士兵响应,原本麻木的脸上露出决绝。
哀里夫点点头,大手一挥:“跟我回去,让那些吸血鬼看看,法兰人不是只会逃!”
阵地已被血色浸透,壕沟里堆满了尸体与断裂的武器,圣联士兵们个个带伤。
这一次,似乎是发现了敌军溃逃了一半,这一次更多的吸血鬼军队压了上来。
至于血肉泰坦,则同样跟上,只不过落在后面压阵。
毕竟血肉泰坦们的行动不便,速度也没那么快,如果落入壕沟中,说不定还真难爬上来。
这一个血肉泰坦的价值,可比普通士兵高出十倍不止,必须节省着用。
等一会儿,拿下炮兵阵地后,还得靠他们正面冲阵破开敌军呢。
事实上,由于哀里夫的溃逃,不少血肉泰坦已然重新投入正面战场了。
兰尔乌斯的左臂被血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黏腻的鲜血,让他几乎握不住发条铳。
一名血肉泰坦迈着沉重的步伐逼近,重靴踩碎壕沟边缘的泥土,双手大剑高高举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壕沟。
“快躲!”兰尔乌斯嘶吼着推开身边的两名士兵,自己却被大剑削掉了半边肩膀。
大剑重重砸在壕沟边缘,瞬间塌陷了半截,而那血肉泰坦同样一个脚滑陷入泥土之中。
两名士兵来不及躲闪,被泰坦的身躯活生生压死,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阵地上的士兵仅剩三百人左右,只能靠着残存的沙袋工事勉强抵抗。
吸血鬼步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血肉泰坦撕开的缺口蜂拥而入。
明明战线已经摇摇欲坠,换做法兰莱亚诺恩任何一支部队,甚至是中枢战军之外的圣联战团,都得溃退了。
可眼前的这支兵团依旧在坚持,甚至还陷杀了一名血肉泰坦。
这就是黑冠军的传统,从古拉格时期开始,他们就是腰间系着绳子的亡命徒,永不后退!
“死”
丢出等离子弹阻止那名血肉泰坦,兰尔乌斯咬着牙,从战壕侧面杀出。
用剌刀呼啸,洞穿一名吸血鬼的喉咙。
他刚想抽出武器,却被另一名吸血鬼的血刺刺穿了小腿。
那吸血鬼还没来得及笑出声,猎兵的钢剑便顺势劈开了他的脖子。
拔出血刺,兰尔乌斯红着眼怒吼:“守住!守住!”
声音在震天的厮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越来越多的吸血鬼翻过壕沟,圣联士兵们被逼得步步后退,已然退无可退。
如今法兰人撤退,吸血鬼大股部队涌上,他们的炮兵阵地再次被推倒,难道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吗?兰尔乌斯此刻,都有些绝望,早知道,就算硬留,也该留下哀里夫的部队的。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后悔之前的决定,圣联会为他们复仇的!
圣联从不忘记他们的烈士。
“轰”震耳的轰鸣声响起,刚开始,兰尔乌斯还以为是幻觉。
可当他抬起头,那名落入战壕的血肉泰坦,已然直直倒地。
兰尔乌斯站起身,才看到他的后脑勺中,正镶崁着一枚棕橙大小的铁球。
“是法兰人!他们回来了!”
“他们重建了炮兵阵地。”
一名圣联士兵惊喜地大喊。
哀里夫一马当先,手中的剌刀带着破风之声,劈向冲在最前的吸血鬼军官。
刀锋划过,直直捅入心口。
一旁护卫的长戟手试图反杀,却是被哀里夫抽出手铳,抬手将其送走。
法兰士兵们的横队到了,齐射声瞬间响起,连续五轮三排齐射,冲在阵前的吸血鬼步兵成片倒下,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全体听令!剌刀冲锋!”哀里夫的怒吼响彻山道,法兰士兵们放下铳,端起剌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壕沟。
兰尔乌斯见状,强忍小腿剧痛,猛地站起:“配合法兰的弟兄们,两翼包抄!”
圣联士兵们士气暴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从壕沟中爬出,与法兰士兵形成夹击之势。
血肉泰坦本就因之前的损伤行动受限,此刻被两面夹击,冲锋节奏彻底被打乱。
一名泰坦刚扬起大剑,就被三名弓着腰的法兰士兵包围,他害怕三名法兰士兵中有人抱着等离子弹,只能躲避。
另一名圣联士兵趁机跳出,用螺线铳对准它的头盔眼缝便是射击。
铅弹穿透甲胄,在脑后爆开,泰坦跟跄着倒下。
被两面包夹之下,由于三名血肉泰坦的接连失利,剩馀的吸血鬼步兵们只好退去。
望着他们退去的身影,不止是圣联的士兵,就连法兰的士兵都陷入恍惚之中。
又一次,他们击退了血肉泰坦,就连哀里夫都有些恍惚。
连续两次击退血肉泰坦,这是人能打出的战绩吗?
“不跑了?”望着哀里夫,兰尔乌斯轻笑着问道。
“不跑了。”哀里夫摇摇头。
可没等喘息片刻,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众人抬头望去,山道下方,两次失利早已激怒了指挥官。
十名血肉泰坦排成整齐的队列,正缓缓向前推进,他们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吸血鬼步兵。
新一轮的猛攻即将开始。
“来支烟?”兰尔乌斯从口袋里掏出纸烟,哀里夫下意识接过,抽了一口才奇怪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刚刚射击完,居然不晕了。”
由于发条铳是法力驱动,所以射击完毕后,必定有一段时间的不应期。
可刚刚,他们每个人都射出了远胜于自身法力的子弹量,齐射几乎没有停过。
可他们却不感觉到累。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兰尔乌斯他们根本来不及等到法兰人的支持。
如果他们更进一步,去检查发条炮的话,会发现发条炮的发条仓早已用尽。
如今所有的发条炮,都在手动上弦!
兰尔乌斯端起发条铳,扣动扳机后发了一铳,忽然愣了愣:“奇怪,还真是。”
哀里夫也下意识开了一铳,以往连续射击后总会有的头晕目眩感消失无踪。
他挑眉看向兰尔乌斯:“诶,还真是!之前打几枪就晕乎乎的,现在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只不过给他们疑惑的时间却是不多了,因为吸血鬼的队伍又一次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