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国是在营部接到军区直接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军区作战部一位姓徐的参谋,声音干脆利落。
“王营长,我是作战部徐振。关于你营战士李建国同志,军区有一项安排需要通知,并征求你们营党委的意见。”
王卫国心头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徐参谋请讲。”
“李建国同志在之前的地质队救援任务中,表现出的地形判读、野外生存和心理素质,引起了作战部有关首长的注意。”
徐参谋语速平稳,“经过研究,决定破格推荐他参加一项为期半年的‘高级军事地形学与前沿侦察指挥’集训。集训地点在军区教导大队,本月二十号报到。”
王卫国握着话筒,一时没接上话。
高级军事地形学与前沿侦察指挥集训。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那是军区级别的高端集训,名额极其有限,通常只从各部队侦察科长、侦察营连长或资深参谋中选拔,培养的是未来战役层面的侦察指挥人才。
一个士兵,破格参加?
“王营长?”徐参谋的声音传来。
“在。”
王卫国回过神,“徐参谋,李建国同志是我营的优秀战士,但毕竟是士兵身份,参加这种级别的集训,是否符合规定?他的文化基础”
“规定方面,作战部已经特批。”
徐参谋打断他,“至于文化基础,集训会有相应的文化课补习。我们看重的是他在实战中表现出的潜质和悟性。这次救援任务的详细报告,特别是他手绘的地形图和路线分析,作战部的几位老侦察看了,评价很高。”
王卫国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军区层面经过考察后的决定。
“需要营党委做什么?”他问。
“出具一份政治审查和现实表现材料,越快越好。”徐参谋说,“另外,征求李建国同志个人意愿。虽然机会难得,但也要本人同意。”
“明白。我马上落实。”
挂断电话,王卫国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训练口号声阵阵传来。
李建国。
那个当初在夜校煤油灯下埋头学画地图的瘦高个战士,那个在暴风雪中靠着自制地图和指北针带路找到人的年轻人,那个手指被崖石磨破流血却一声不吭的兵。
现在,他要走上一条更宽的路了。
王卫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也有隐隐的担忧。
那条路更宽,也更陡。
他起身走出营部。
训练场上,李建国正在组织夜校学员进行简易测绘实操。七八个战士围成一圈,中间摊着地图,李建国蹲在地上,用树枝指着上面的等高线讲解。
“看这里,等高线突然密集,说明坡度变陡。如果我们要从这边迂回,就得考虑体能消耗和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淅。
手指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肉。
王卫国没有打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直到训练告一段落,战士们散开休息,他才走过去。
“营长!”李建国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敬礼。
“恩。”王卫国点点头,“找个安静地方,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训练场边的器械棚后面。
这里避风,也避人。
王卫国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开门见山。
“刚接到军区作战部电话。推荐你参加一项高级集训,为期半年,学习军事地形学和前沿侦察指挥。”
李建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象是没听懂。
“集训?”他重复了一遍,“我?去学习?”
“对。”王卫国看着他,“破格推荐。因为你在救援任务中的表现。”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慢慢变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营长我我就是个战士那种集训,不都是干部去的吗?”
“这次破例。”王卫国弹了弹烟灰,“军区看中的是你的潜质。你画的那些图,你的地形判读能力,在实战中证明了价值。”
他顿了顿。
“当然,去不去,你自己决定。这是机会,也是挑战。集训强度会很大,要求会很高,你一个士兵进去,压力可想而知。”
李建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
脚上的解放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帮上还沾着训练场的泥土。
“我我能行吗?”他声音很低,象是在问王卫国,也象是在问自己。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王卫国把烟掐灭,“该问你自己。”
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夜校的煤油灯,你点了那么多个晚上。画坏的地图纸,摞起来有半人高。这次救援,你带着大家在山里找到人,靠的不是运气,是你平时下的功夫。”
李建国抬起头。
眼睛里有些湿润,但眼神慢慢坚定了。
“营长,我去。”
“想好了?”
“想好了。”李建国挺直腰板,“我知道自己底子薄,但我会拼。不能给三营丢脸,也不能不能姑负这机会。”
王卫国点点头。
“好。回去准备。营里会给你出具材料。二十号报到,还有十天时间。”
“是!”
李建国敬礼,转身要走,又停住。
“营长我走了,夜校的课”
“有人接。”王卫国说,“陈教员,还有郑元他们,都能讲。你安心学习,学成了,回来再教大家更深的。”
李建国重重点头,这才快步离开。
王卫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瘦高,但脊梁挺得很直。
消息很快在营里传开了。
起初是惊讶,接着是议论,最后变成了全营的骄傲。
一个战士,被军区作战部点名参加高级集训,这是三营组建以来头一遭。
训练间隙,战士们围住李建国,七嘴八舌地问。
“建国,去了是不是能学画更厉害的地图?”
“听说教导大队顿顿有肉,真的假的?”
“半年呢,回来可别不认识咱了!”
李建国被问得不好意思,只是憨憨地笑。
张豹挤进人群,一拳捶在他肩上。
“好小子!给咱三营长脸了!”
石头蹲在旁边,闷声说:“去了好好学。回来教俺。”
李建国用力点头。
最触动人的,是那些夜校的“同学”。
孙小柱,那个学识字最慢却最克苦的战士,把自己攒的一支新钢笔塞给李建国。
“建国哥,这个给你。学习要用好笔。”
另一个战士塞给他两本崭新的笔记本。
“俺托司务长去城里买的。你记笔记用。”
李建国推辞不要,战士们硬塞。
“拿着!你是咱们夜校第一个‘出息’的!以后说不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