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京城,越京。
作为七大派控制下的世俗皇权中心,这里的繁华程度远超青牛镇那种边陲坊市。高达十丈的青砖城墙连绵数十里,护城河宽阔如江,其内舟楫如梭,商贾云集。
此时正值深秋,但越京城内却丝毫不见萧瑟之意,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背着药箱的中年郎中,混在进城的百姓队伍里,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座雄城。
他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手里还拄着一根挂着“妙手回春”布幌的竹竿。这副尊容,若是放在凡俗江湖,倒也像是个走方郎中。
此人正是经过再次易容的陈平安。
“好重的血煞之气。”
陈平迈过城门洞的那一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他的“灵目术”视野中,这座看似瑞气千条的京城上空,竟然笼罩着一层淡薄却极其顽固的黑红之气。这气息普通修士或许难以察觉,甚至会将其误认为是皇家的“龙气”,但在陈平安这个和魔道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行家眼里,这分明就是某种邪恶阵法运转时泄露出的余波。
“黑煞教……”
陈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在之前的搜魂中隐约得知,越国境内最近有个名为“黑煞教”的邪修组织活动猖獗,甚至渗透到了世俗界。那个所谓的“越皇”,身上笼罩着如此浓郁的尸气,根本不似活人,倒更像是被人用邪法炮制出的傀儡。而这满城的血煞之气,分明就是有人在利用皇权,在皇宫深处秘密构建血祭大阵,通过吸取散修和凡人的精血来修炼魔功。
“难怪七大派在前线打生打死,后院却起了火。”
陈平安心中暗道。
不过,他这次来越京,不是为了当救世主,也不是为了替七大派清理门户。
他是为了“捡漏”。
之前搜魂那个黄衣大汉时,除了得到基本情报,他还意外从对方一段模糊的记忆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特殊的灵力波动。那是黄衣大汉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远远看到微服私访的越皇腰间佩戴的一块古旧玉佩。
那玉佩的波动,竟然和他手中的“信标碎片”产生了某种遥相呼应的共鸣。
第七块信标碎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既然在皇帝老儿手里,那就得换个玩法了。”
陈平安随着人流涌入内城,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扫过,最后在一家名为“秦氏医馆”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
三天后。
越京城西,一条名为“百草巷”的偏僻街道里,一家名为“长生堂”的小医馆悄然开张。
医馆很小,也就两间门面,里面除了一个抓药的小伙计,陈平安花五两银子雇的本地孤儿,就只有坐堂大夫一人。
坐堂大夫自称“陈神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且诊金高得离谱:普通病症不看,只看那些被其他大夫判了死刑的绝症。而且,诊金不收金银,只收稀奇古怪的药材或者这家人视若珍宝的“老物件”。
起初,周围的街坊都把这当成是骗子。
直到有一天,城西赵员外家那个瘫痪了二十年的老娘,被陈神医扎了三针,第二天竟然能下地去骂街了。
紧接着,兵部侍郎家的小公子,误食毒果,眼看气绝身亡,被陈神医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当场吐出一摊黑血,活蹦乱跳。
短短半个月,“长生堂陈神医”的名号,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越京权贵圈。
……
长生堂后院。
夜深人静。
陈平安坐在那张简陋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刚从某位富商那里收来的“诊金”——一块残缺的赤精铜。
“凡俗界的好东西还是太少了。”
他摇了摇头,随手将赤精铜扔进储物袋。这些天他虽然治好了不少人,但收上来的所谓“宝物”,大多是些凡俗古董,对他毫无用处。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神医!陈神医在吗?快开门!我家老爷有急症!”
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倨傲和急躁。
陈平安神色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在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储物袋,整理了一下长衫,这才对着前堂喊了一句:“半夜不出诊,规矩不懂吗?”
“放肆!”
门外的声音更急了,“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快开门!否则砸了你这破店!”
“砰!”
大门真的被踹开了。
几个身穿锦衣、腰佩绣春刀的护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个太监。
“谁是陈神医?”中年太监目光阴冷地扫过陈平安。
陈平安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淡淡道:“砸坏了门,赔十两。吓到了我,赔一百两。至于看病……诊金翻倍。”
“你!”
几个护卫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住手!”
中年太监却是一摆手,制止了手下。他深深看了陈平安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元宝,扔在桌上。
“这是赔偿。跟我走一趟吧,神医。”
他在“神医”二字上咬了重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平安瞥了一眼那金元宝,嘴角微翘。
宫里的人。
而且,这太监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虽然用浓重的熏香掩盖了,但瞒不过陈平安的鼻子。那是黑煞教特有的“血祭”味道。
“既然给钱了,那就走吧。”
陈平安起身,背起那个装样子的药箱,跟着太监走进了夜色。
……
越皇宫,深似海。
陈平安坐在封闭的马车里,感受着马车经过一道道宫门时的阵法波动。
“三层困阵,两层杀阵,还有一道感应生人气息的禁制。”
他在心里默默评估着皇宫的防御等级。对于凡人来说是龙潭虎穴,但对于他这个曾经的元婴修士来说,也就是稍微麻烦点的后花园。
只要不惊动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结丹期教主,他完全可以来去自如。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偏殿前。
“到了。进去之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中年太监冷冷警告道。
陈平安唯唯诺诺地点头。
走进偏殿,里面的陈设极为奢华,但门窗紧闭,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一张宽大的龙榻上,躺着一个面色枯黄、眼窝深陷的老者。老者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瑟瑟发抖,嘴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就是越皇?
陈平安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
这人确实是越皇,但已经被掏空了。不仅仅是身体,连精魂都被某种邪法吸取了大半,现在就是个活死人。
而在龙塌旁,还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蟒袍的中年人,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老者。
“王总管,神医请来了吗?”蟒袍中年人问道。
“回太子殿下,带来了。”中年太监躬身行礼。
太子?
陈平安目光在蟒袍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筑基初期。
虽然此人极力收敛气息,甚至用某种秘宝遮掩了修为,但在陈平安面前,就像是脱光了衣服一样。
这个太子,才是黑煞教安插在皇室的真正核心人物之一。甚至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傀儡皇帝。
“草民磕见太子殿下。”陈平安做戏做全套,就要下跪。
“免了。”太子一挥手,看似宽厚,实则眼神中透着一股审视,“听闻陈神医有起死回生之术,父皇近日龙体欠安,太医束手无策。若是你能治好父皇,孤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平安战战兢兢地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越皇的脉搏上。
真气探入。
他的神识顺着经脉,悄无声息地在越皇体内游走了一圈。果然,越皇的丹田处被种下了一颗“血煞蛊”,正在源源不断地吞噬他的生命力,转化为精纯的魔气,输送给……
陈平安的神识顺着那股魔气的流向,感应到了正站在一旁的太子。
原来如此。
这太子是在拿亲爹当鼎炉修炼。
“真是父慈子孝啊。”陈平安心中冷笑。
他收回手,脸上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
“如何?”太子问道。
“回殿下,陛下这是……中了邪毒。”陈平安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是深入骨髓的阴毒。寻常药物根本无效。”
太子眼神一凝,闪过一丝杀机。这老郎中看出来了?
“不过……”陈平安话锋一转,“草民祖传有一套‘金针渡穴’之法,虽不能根除,但可以暂时压制毒性,让陛下清醒过来,延寿……三月。”
“三个月?”太子眼中的杀机消退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万寿节就在下个月。老皇帝还得撑到那时候禅位给他,才能名正言顺。如果现在死了,局势不稳。
“你有把握?”
“八成。”陈平安自信道,“但需要几味极其珍稀的药引,以及……一件至阳之物压阵。”
“药引好说,宫里都有。至于至阳之物……”太子皱眉。
“草民听说,陛下随身佩戴的一块古玉,乃是历代皇室传承之物,沾染了真龙之气,正是至阳至刚之宝。”陈平安图穷匕见,但语气却依然恭敬,“若能以此玉压在陛下‘檀中穴’上,配合草民的金针,定能事半功倍。”
太子愣了一下。
父皇腰间那块破玉?
那确实是皇室传下来的,据说是一块仙家宝物的残片,但几百年来没人能研究出个所以然,就一直当个念想带着。
没想到这破烂还有这功效?
太子没有怀疑陈平安在打玉佩的主意,因为在他眼里,陈平安就是个凡人郎中,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是修仙者的东西。
太子从越皇腰间解下那块灰扑扑、只有巴掌大小的缺角玉佩,随手递给陈平安,“是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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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接过玉佩。
手感冰凉,粗糙。
但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他体内的“五行灵根”微微颤动了一下。
陈平安强忍着直接把玉佩揣进兜里跑路的冲动,双手颤抖着(激动的),一脸“敬畏”地捧着玉佩。
“正是此物!殿下,请屏退左右,草民要施针了。”
太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越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都要出去。王总管,你在门口守着。”
“是。”
很快,偏殿内只剩下了陈平安、昏迷的越皇,以及虽然没出去、但站得稍微远点的太子。
太子显然不放心,一定要亲眼看着。
陈平安也不在意。
他拿出金针,装模作样地在越皇身上扎了几针。每一针落下,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注入越皇体内,刺激他的潜能。
“咳……”
越皇的脸色果然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神医!真乃神医啊!”太子大喜。这老东西只要能醒过来说句话,让他把禅位诏书签了,那这皇位就稳了。
“殿下,关键时刻到了。”陈平安满头大汗(逼出来的),举起手中的玉佩,“请殿下助我一臂之力,按住陛下的双脚,草民要用这神玉镇压毒气!”
太子不疑有他,走过来按住越皇的脚。
就在太子弯腰的那一瞬间。
陈平安手中的玉佩,并没有按向越皇的胸口。
而是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这不是玉佩的光,而是陈平安掌心蓄谋已久的一张“定身符”。
啪!
符箓狠狠地拍在了太子的脑门上。
筑基初期的太子,在毫无防备、且距离如此之近的情况下,直接被定住了。哪怕只有短短的三息时间。
三息,对于陈平安来说,足够了。
他一把将玉佩塞进怀里。
然后,右手变掌为刀,狠狠切在了太子的脖颈上。
不是杀他。杀了太子,魂灯一灭,那个结丹期教主立刻就会杀过来。
他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手法——“截脉手”,直接封死了太子体内的灵力流动,让他暂时变成一个废人,并且陷入深度昏迷。
做完这一切,陈平安看了一眼龙塌上那个还在“回光返照”的越皇。
“算你运气好,碰到了我。”
陈平安叹了口气,随手弹出一颗丹药进越皇嘴里。
“能不能活,看你造化了。”
搜走太子身上的储物袋,然后换上太子的蟒袍,贴上一张“幻形符”,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太子”的模样。
至于真正的太子,则被他塞进了龙榻下面,用臭袜子堵住了嘴。
“王总管!”
变身后的“陈太子”对着门外喊道,声音、语气与正牌太子一般无二。
“奴才在。”
“神医正在施法关键时刻,任何人不得打扰。孤去御书房取一份诏书,马上回来。”
“是。”
门外的王总管根本没敢抬头。
陈平安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偏殿。
夜色深沉。
他手里攥着那块发烫的玉佩,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撤退路线了。
“东西到手,得赶紧溜。这越京城,马上就要翻天了。”
他看了一眼皇宫深处那座最高的观星楼。那里,有一股强大的神识正在苏醒。
黑煞教主,发现不对了。
“风紧,扯呼!”
陈平安脚下生风,却依然保持着太子的步伐威仪,向着宫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