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祭坛的石阶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断阳剑的剑身却比露水更凉。小阳哼着的童谣突然卡在喉咙里，妖王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刚被暖意包裹的剑魂。
“你是把武器，你自己不知道啊？”
断阳剑猛地一颤，剑鞘上的晶石眼珠里刚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林风正帮石夯检查巨斧的裂痕，察觉到手中的剑突然变得冰凉，连忙转头：“小阳？”
“如果你能证明你是人的话，就过来找我。”妖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我在原来的地方等你。如果只是把杀人的武器，那就罢了——你自己选吧。”
“我不是武器！”小阳的声音在剑魂里炸开，带着被否定的愤怒，更带着一丝急于证明的冲动。断阳剑突然挣脱林风的手掌，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着祭坛深处飞去。
“小阳！”林风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带着凉意的空气。他心头一紧，拔腿就追，“回来！别上当！”
“主人，我去去就回！”小阳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我要让他看看，我不是武器！”
“拦住他！”凌越反应最快，流影剑如青虹般射出，试图缠住断阳剑的轨迹。可断阳剑此刻像头被激怒的小兽，剑气暴涨，硬生生冲开了流影剑的阻拦，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这孩子！”云瑶的玉笛急促响起，试图用笛声干扰小阳的神智，可断阳剑只是微微一顿，依旧朝着祭坛中心的阴煞漩涡飞去——那里正是妖王所说的“原来的地方”，影剑吸收阴气的核心所在。
“别追了。”木老突然按住林风的肩膀，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叹息，“他现在被执念困住了，我们追上去只会让他更抗拒。而且……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林风望着断阳剑消失在阴煞漩涡中的身影，手心空荡荡的，像被剜去了一块。他知道木老说得对，小阳此刻的执拗，根源是刚才那句“你有没有爸妈”的刺痛——他太想证明自己和“人”一样，有情感，有归属，而不是冷冰冰的铁块。
“可那是陷阱。”林风的声音发紧，“妖王就是想分开我们，逐个击破。”
“那就让他看看，我们的羁绊不是那么好拆的。”凌越拍了拍他的后背，流影剑在手中转了个圈，“他去证明自己是人，我们去给他兜底。青禾，你的醒魂草还有多少？石夯，斧子磨利了吗？”
青禾立刻把药篓往前递了递：“够用到祭坛中心！”石夯则掂了掂巨斧，瓮声瓮气地说：“劈十个妖王都够！”
云瑶的玉笛换成了沉稳的调子，紫色妖气在周身萦绕：“木老，您熟悉祭坛的地形，我们从侧翼绕过去，尽量靠近阴煞漩涡，一旦小阳遇险，立刻支援。”
“好。”木老拄着藤杖转身，枯瘦的手指指向祭坛左侧的一条隐蔽石阶，“这条路能通到漩涡下方的石窟，那里有当年妖后留下的防护阵，能挡住大部分阴煞之气。”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小阳带着执念冲了进去，他要做的，就是在那孩子碰壁时，让他回头就能看到依靠。
而此刻的断阳剑，正穿梭在阴煞漩涡边缘。黑色的雾气像冰冷的蛇，不断缠上剑身，试图侵蚀剑魂。小阳咬紧牙关，将地心火裹在剑身上，硬生生烧出一条通路。
“妖王！出来！”他朝着漩涡中心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亮，“我来了！你看清楚，我不是武器！”
阴煞漩涡突然翻涌起来，黑色雾气凝聚成一道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身披白骨铠甲，头颅是颗巨大的骷髅，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鬼火——正是骨狱妖王。他手中握着一柄由无数断剑拼接成的骨剑，剑身上还在滴落墨绿色的毒液。
“哦？来了？”骨狱妖王的声音比之前更刺耳，像是无数骨骼摩擦，“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怎么，想证明自己是人？”
“是！”断阳剑悬在半空，剑身挺得笔直，像个倔强的孩子，“我有家，有家人，我会哭，会笑，会害怕——我和人一样！”
“和人一样？”骨狱妖王的骷髅头咧开嘴，像是在笑，“那你告诉我，人会流血，你会吗？人会疼，你会吗？人有心跳，你有吗？”
他每问一句，阴煞之气就加重一分，死死地压在断阳剑身上。小阳的剑气渐渐紊乱，晶石眼珠里闪过一丝慌乱——他确实不会流血，不会像人那样疼，更没有心跳。
“我……”小阳的声音弱了下去，却依旧不肯退缩，“我有剑魂！我的剑魂会痛！会为家人担心！这难道不比流血更重要吗？”
“剑魂？”骨狱妖王嗤笑一声，骨剑突然指向祭坛边缘的一块石碑，“那你看看那个。”
石碑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阴煞之气在文字上流转，渐渐显露出影像——那是老神仙铸造断阳剑的场景。画面里，陨铁在熔炉中翻滚，老神仙一边往里面添加材料，一边喃喃自语：“得锋利，得坚硬，得能斩邪祟……护路花魂？算了，别影响剑的杀伤力……”
“看到了吗？”骨狱妖王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你从出生起，就是为了‘杀人’被制造的。所谓的花魂，不过是老神仙一时的恻隐，可他终究没忘了，你是柄剑，不是人。”
断阳剑剧烈地颤抖起来，影像里老神仙那句“别影响杀伤力”像重锤，狠狠砸在小阳的剑魂上。他想起自己每次战斗时的兴奋，想起剑气斩碎敌人时的快感——难道自己骨子里，真的只是喜欢杀戮的武器？
“不……不是的……”小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剑身的红光越来越黯淡，“我保护妖府城，保护主人……我不是为了杀人……”
“保护？”骨狱妖王的骨剑突然刺向断阳剑，却在即将刺中的瞬间停住，剑尖离剑鞘只有寸许，“那你现在敢不敢让我刺一剑？人会为了证明自己，甘愿受伤。你敢吗？还是说，你怕被损坏，怕失去‘武器’的价值？”
断阳剑僵在原地，晶石眼珠死死盯着那柄骨剑。地心火还在燃烧，却挡不住心底升起的寒意——他确实怕，怕被毁掉，怕再也回不去，怕再也见不到林风他们。这种恐惧，是武器对自身“有用性”的担忧，还是……生灵对失去家园的恐惧？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阴煞漩涡外传来，穿透层层黑雾，清晰地落在剑魂里：
“小阳，别理他！”是林风的声音，带着点喘，显然是跑着过来的，“你是不是人，不用他来定义！我认识的小阳，会抢艾草饼，会闹脾气，会在我受伤时掉眼泪——这些就够了！”
紧接着是凌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笑，却异常坚定：“就是！当年我偷你主人的饼，你追着我砍了三条街，那股子劲儿，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鲜活！武器会记仇吗？不会！但你会！”
“小阳，你的分身帮我挡过蛊虫呢。”云瑶的声音温柔如水，“武器会舍身护人吗？不会！但你会！”
“还有我！”是石夯的大嗓门，“你上次用剑气帮我劈开过巨石，还问我‘够不够用’，武器会关心人吗？不会！但你会！”
“你给我讲过妖姨做饼的步骤，讲的时候眼睛发亮。”青禾的声音带着腼腆，“武器会惦记吃的吗？不会！但你会！”
木老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岁月的沉淀：“老神仙当年没说出口的是，他往陨铁里加了护路花的根须——花会枯，根会留。他怕你像花一样脆弱，又怕你像铁一样冰冷，所以才矛盾。但你现在长成的样子，比他想的任何一种都好。”
断阳剑猛地抬起头，晶石眼珠里重新亮起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星星一样在剑魂里闪烁：抢饼时的雀跃，护人时的坚定，惦记艾草饼的馋嘴，担心伙伴的焦虑……这些哪里是武器会有的情绪？
“我……”小阳深吸一口气，虽然没有肺，却像吸进了满胸的勇气。他没有回答骨狱妖王，而是调转剑身，朝着阴煞漩涡外飞去。
“怎么？不敢了？”骨狱妖王的骨剑再次刺来，“承认自己是武器了？”
断阳剑没有躲闪，反而迎着骨剑冲去。就在两剑即将相撞的瞬间，他突然侧身，用剑脊而非剑锋撞向骨剑——他没有选择“杀伤”，而是选择了“格挡”，像个保护自己、也不愿轻易伤害对方的生灵。
“我是不是人，不需要向你证明。”小阳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我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这就够了。”
他的身影冲破阴煞漩涡，落在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林风面前。林风一把将断阳剑抱在怀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小阳眼眶发酸。
“回来就好。”林风的声音带着后怕，却没有责备。
断阳剑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突然化作小阳的人形——这次不是分身，而是借由护路花魂与众人的羁绊，第一次完全化形。暗红短褂，晶石眼珠，只是眼角还挂着泪珠，像刚哭过的孩子。
“主人。”小阳扑进林风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林风紧紧抱住他，感觉怀里的小家伙带着体温，带着心跳（那是剑魂与众人羁绊共振的声音），真实得不像话。
凌越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小阳的脸颊：“这下信了吧？比我见过的半大孩子还鲜活。”
小阳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笑了，泪珠滚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阴煞漩涡里传来骨狱妖王愤怒的咆哮，黑雾翻涌着就要扩散开来。
“看来有人不开心了。”林风扶起小阳，将真正的断阳剑递到他手里——现在，小阳可以握着自己的剑身作战了。
小阳握紧剑柄，与林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一起？”
“一起！”
暗红剑气与青芒同时暴涨，护路花的花瓣随着剑气在空中绽放，带着阳光的温度，朝着阴煞漩涡冲去。这一次，没有谁需要证明自己是人还是武器，因为他们的羁绊，早已超越了这些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