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发现自己也被“上市”了。
这事是杰克马亲自跑来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厂门口打旋。
王大爷正拿个大扫帚,不紧不慢地把它们归拢到一处。
他扫得很稳,一招一式,像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扇形痕迹。
杰克马就一阵风似的从行政楼那边冲了过来,脚下那双限量版的运动鞋踩在刚扫干净的水泥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手里还举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晃得人眼晕。
“王大爷!王大爷!天大的喜事啊!”
王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扫帚依旧稳健如初,嘴里嘟囔了一句:
“咋咋呼呼的,踩着我刚扫的地了。”
“哎哟我的爷,地天天都能扫,这可是您老人家的‘价值发现’啊!”杰克马把平板电脑直接怼到王大爷的脸跟前,指着上面一行特别加粗的黑体字。
王大爷眯缝着老花眼,凑近了瞅半天。
【期权代码:】
下面是一条红色的k线图,正以一个不算陡峭但极其稳健的角度,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
“这啥玩意儿?”王大爷有点不解,这组合在一起的字,他都认识,但就是不知道是啥意思。
“您的股价啊!”杰克马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屏幕上了,“您现在可是咱们‘人才上市’资产池里最稳健的蓝筹股!
代码都给您选了最好的,!开天辟地头一个!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市场对您的信心!”
王大爷这次听明白了,合着这小子是拿他寻开心呢。
“屁的股价。”他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发出的声音不大,却让杰克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大爷从兜里摸出他那个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子,拧开盖,喝了口里面泡得发黑的浓茶。
“我看你们这帮人就是吃饱了撑的,闲得蛋疼。有那功夫,不如多帮我把厂门口这几片烂叶子扫干净。”
说完,他不再理会杰克马,自顾自地埋头扫地,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扫的不是落叶,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杰克马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收起平板。
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对钱不感兴趣呢?这不科学。
这天下午,王大爷的门房里又吵翻了天。
几个刚从训练场下来,身上还带着汗味和泥土气息的诺奖级别物理学家,正围着一盘象棋吹胡子瞪眼。
这几位平时在世界顶级期刊上指点江山的大佬,此刻为了一个当头炮的走法,争得面红耳赤。
“不对!这一步的精髓在于应用‘薛定谔的猫’的思路!”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激动地比划着,
“在对方没有做出反应之前,我们的炮,既是吃了他的卒,又没有吃他的卒!这种处于叠加态的威慑力才是最大的!”
“胡说八道!”旁边一个浪漫主义的法国人立刻反驳,他甚至站起来,激动地在空中比划着,
“这里应该引入‘弦理论’!我们走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世界线’!这一炮,不仅锁死了他当前的马,还通过看不见的高维空间,影响了他另一侧那辆车的活性!”
“你们都错了!只有分形几何才是宇宙的终极真理!这一步的结构,完美符合曼德勃罗集的自相似性……”
眼看几位泰斗就要为了棋盘上的一兵一卒,从学术辩论升级到全武行,王大爷终于听得脑壳疼了。
他“砰”的一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红黑两色的木质棋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吵什么吵!花里胡哨的!”王大爷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唾沫星子喷了最激动那个德国老头一脸,
“管你什么猫,什么线,能吃掉对方老将就是好棋!一个破棋都下不明白,还搞什么狗屁科研!”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位泰斗,被王大爷这一嗓子训得跟孙子似的,一个个大气不敢出,面面相觑之后,又都乖乖地蹲下去,在地上捡棋子。
王大爷看着这帮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心里也犯嘀咕。
陆总顾问把他们聚到这儿,不让他们正经搞研究,天天不是搬煤球,就是抢饭吃,现在又为了下象棋差点打起来。
这肯定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至于是什么棋,王大爷看不懂。
但他觉得,肯定比他眼前的这盘象棋,要复杂得多。
“星际奥运会”开幕前夕,杰克马又搞了个新花样。
一个覆盖全厂乃至全球“红星宝”用户的竞猜活动。
不猜别的,就猜这次奥运会的总冠军会花落谁家。
奖品更是充满了红星湾的土味特色:特等奖,是“与陆总顾问共进晚餐(红烧肉管够)”。
消息一出,整个红星湾都疯了。
下注点就设在食堂门口,一张长条桌,几个小马扎,周文海亲自坐镇登记。
排队的人从食堂一直延伸到了大操场。
“我押美国队!他们这次派来的都是国家宇航局和海豹部队退役的精英,底子厚,赔率低但稳啊!”
“得了吧,我买哈利勒亲王,钞能力也是一种实力,你没看他把裁判都请去吃烤全驼了吗!”
“我下了重注在乔布斯身上,他已经研究‘机甲禅’走火入魔了,万一真让他人机合一了呢?这赔率,一旦爆冷,我下半辈子就不用上班了!”
只有王大爷,看都没看那些赔率惊人的外国队伍。他从人群里挤进去,找到负责登记的周文海,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竞猜券,这是厂里发的,每人一张。
他颤巍巍地在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那张券,随手压在了本土工程师王浩带领的“工人先锋队”那一栏。
那一栏冷清得很,赔率高达1赔50,几乎无人问津。
有好事者凑过来问他:“王大爷,您咋买他们啊?王浩那队都是些钳工、焊工,能玩得过人家诺奖得主和特种兵?是不是有啥内幕消息?”
王大爷磕了磕别在腰间的老烟斗,从兜里摸出烟叶,慢条斯理地填着,头也不抬。
“啥内幕不内幕的,我就瞅着那帮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佬不顺眼。”
他把烟斗在桌角敲了敲,装实了,又用火柴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浑浊的烟圈,才慢悠悠地接着说:
“王浩那小子,虽然人愣了点,但他吃的跟咱一样是红星湾的米,喝的是红星湾的水。”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个正带领队员们进行负重训练的憨厚身影。
“他是咱们自己人。”
“俺就想看着自己人赢。”
这句话后来不知怎么,一传十,十传百,像是长了脚,跑遍了整个红星湾,最后钻进了陆云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
王大爷正准备锁上厂区大门,回宿舍睡觉,一束柔和但不刺眼的车灯照了过来。
车门打开,陆云从后座走了下来。他没穿平时那身随意的休闲服,而是套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还有一瓶没贴任何标签的白酒。
“王大爷,还没吃吧?”陆云脸上带着点笑,走进了光线昏暗的门房。
王大爷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一手缔造了整个红星湾神话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别等开奖了,”陆云把手里的饭盒和酒放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桌面上还刻着几十年前工人们留下的划痕,“今晚就兑奖。”
饭盒一开,一股霸道浓郁的肉香便充满了整个狭小的门房。
是刚出锅的红烧肉。
每一块都烧得晶莹剔透,被浓稠的酱汁包裹着,肥肉的部分在灯光下颤巍巍的,一看就是入口即化的火候,
瘦肉的部分吸满了汤汁,丝丝入味。光是闻着这股味儿,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云很自然地从门房的柜子里找出两个搪瓷缸子,其中一个就是王大爷的宝贝,另一个也磕掉了好几块瓷。
他拧开酒瓶盖,先给王大爷那个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老那句话,我听说了。”陆云端起杯子,看着王大爷。
“我敬您一杯。”
王大爷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浑浊的老眼有些发热。
他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手,端起那比他年纪还大的搪瓷缸子,跟陆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当!”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秋夜里传得老远。
一口酒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王大爷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也不嫌烫,直接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
他这辈子,吃过大锅饭,吃过忆苦思甜饭,也吃过数不清的庆功饭。
但没有哪一顿饭,比今晚这顿红烧肉,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