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三年(公元549年)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自刘璟于许昌称帝建制,大汉帝国已走过了三个春秋。这三年,帝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车,在统一后的广阔疆域上高速奔驰,展现出一派蓬勃向上的新朝气象。
宏大的“大运河”战略,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连接南方水系与中原水系的骨干航道已然贯通,第一批从荆南地区流放、参与运河建设的囚犯,因“表现良好”,已结束了他们的劳改生涯,部分人甚至获得了自由民身份。紧接着,河北水系的工程也热火朝天地展开,那些曾经盘踞河北、心怀异志的前朝贵戚、地方豪强们,如今也穿着统一的粗布囚服,在监工的皮鞭与呵斥下,体验着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庶民之劳”。帝国的铁腕,正以另一种方式重塑着社会的筋骨。
而在帝国的权力中心,长安城的未央宫内,另一场无声的“生长”也在悄然进行——刘璟的四个皇子,正沿着各自截然不同的轨迹,迅速成长。
长子刘广(18岁),这位已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的年轻储君,已然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铁腕。他屡次奉父皇之命,代天巡狩,前往河北等新附之地。他的目标明确——整治那些表面归顺、内心却仍对旧时光念念不忘、甚至暗中串联的河北士族。在太子洗马高颎和苏威这两位精明强干的辅佐下,刘广以近乎冷酷的精准,深挖出一批被地方豪强金钱与美色腐蚀、沦为帝国蛀虫的中下层官吏。
一时间,河北官场风声鹤唳,人头落地者不乏其人。他的高压作风,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汉国官僚体系中刚刚抬头的奢靡享乐之风,让整个官场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雷霆手段之下,必有暗流涌动。刘广的刚直不阿,也得罪了一批并非贪腐,却崇尚风流、喜好奢华的官员,尤以王琳、蔡景历、毛喜等江南籍官员为甚。这些人或因家族富庶,或因海外贸易(如王琳组织船队下南洋,为帝国带回巨额财富和珍奇),生活用度远超常人。
王琳曾因在府邸宴客时过于铺张,被巡视至此的刘广当众斥责“不知民间疾苦,有损官箴”,颜面扫地。
这位纵横南海的巨商兼将军私下曾酒后放言:“这黄口小儿!若有机会,定要寻个由头,打他三十廷杖,让他知道什么叫长辈的体面!” 当然,此话无人敢当真上报,只当作笑谈在极小圈子里流传。
如此种种,导致刘广的风评在朝野间走向两极。清流言官赞他“高风亮节,国之干城”,是涤荡污浊的利剑;而另一部分人则暗中非议,认为他“矫情饰诈,刻薄寡恩”,是故作清高以邀名,实则是为巩固储位而排除异己。
他的太子之位,看似尊崇,实则暗礁密布,坐得并不安稳。
二皇子刘昇(16岁),其生母出自元魏皇族,血脉中似乎天生流淌着尚武的因子。
与长兄醉心权术政务不同,刘昇自幼便喜爱舞枪弄棒,常常混迹于禁苑军营之中。他天赋过人,又肯吃苦,得到了高昂、贺拔岳等许多军中宿将的青睐与指点,弓马娴熟,膂力惊人,谈起排兵布阵也头头是道,深得军方少壮派的喜爱。他与宗室将领刘雄、刘永业等人更是相交莫逆,常常一同策马游猎,饮酒演武。
一次军中宴饮,刘雄酒酣耳热之际,拍着刘昇的肩膀,大着舌头道:“昇儿!不是叔叔夸口,你若……你若将来能统领大汉,咱们大汉的疆域,必能……必能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开疆拓土,才是男儿本色!”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刘昇心中虽也激荡,却知此言犯忌,连忙举杯笑道:“雄叔醉了,尽说些胡话!侄儿只愿做父皇麾下一先锋,为大哥守住这万里江山便是!”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严厉制止刘雄的醉话。
这看似无意的“纵容”,以及他在军中日益高涨的声望,如同一根根细刺,扎进了太子刘广的心里。在刘广看来,这无疑是二弟对自己储位的觊觎与挑衅。
自此,兄弟二人之间原本尚存的那点温情迅速消融,彼此见面时话语寥寥,气氛总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与警惕。
三皇子刘济(9岁),年纪尚小,却已显露出非凡的文采与早慧。他不喜刀枪,独爱书香,师从大儒卢辩,七岁时便能作诗属文,用典精当,令卢辩也啧啧称奇。
更令人称道的是,他竟能时常与自己的两位同母异父兄长——已渐长成的少年高演、高湛——坐而论道,辩析经义。高演、高湛亦受娄昭君(尤妃)教导,学识不俗,却常常在小弟引经据典、逻辑缜密的辩驳下,面红耳赤,败下阵来。
母亲尤妃(即娄昭君)对这个聪慧绝伦的幼子百般疼爱,不仅亲自督促其学业,更常常以“汝父当年便是凭借文韬武略,纵横天下”来激励他,隐隐有希望他继承刘璟文采风流一面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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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演、高湛这两位兄长,也自然而然地成为刘济的臂助,利用母亲家族在河北的余荫以及自身逐渐积累的人脉,有意无意地为小弟延揽文士,在帝国的文人圈中,逐渐形成了一股以“三皇子”为核心的清流雅望势力,虽不涉兵权,却不容小觑。
四皇子刘坚(9岁),其生母吕苦桃出身平凡,性情温良简朴,被册为吕妃后,依旧保持着农家女的勤勉本色。
她见宫中诸多院落空地闲置,便带着宫人开辟成菜畦果园,种植瓜果蔬菜,一来活动筋骨,二来也算以身作则,倡导节俭。小刘坚便成了母亲最得力的小帮手,播种、浇水、捉虫,做得有模有样。
然而,这份质朴的田园乐趣,在深宫之中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太子刘广和二皇子刘昇曾“偶然”路过,看见满手泥巴的刘坚,语带戏谑地笑道:“四弟真是‘不忘本’啊,将来定是个稼穑好手!” 言罢扬长而去,留下刘坚小脸涨红,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小铲。他在宫中似乎并不受宠,父皇的目光很少为他停留。
但奇妙的是,两位身份特殊的人物却对刘坚青眼有加。一位是刘璟的义子、机敏通透的来和;另一位,则是那位总是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精通天文地理的枢密副使陆法和。
他们不教刘坚诗书权谋,却常常将他带到地图前,或是在星空下,为他讲述帝国广袤山河的壮丽,各地风物人情的差异,星象运转的奥秘,以及那些隐藏在历史尘埃中的地理玄机。刘坚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不同于兄长们的光彩。然而,这番“不务正业”也引来了私下的非议,有人认为四皇子“不学圣贤书,专好奇技淫巧”,将来定然没什么出息。
对于皇子们迥异的成长路径与日渐微妙的关系,身为人父亦是皇帝的刘璟,似乎采取了一种近乎放任的态度。他很少直接干预儿子们的教育,也从未公开评论过他们之间的龃龉。
皇后贺拔明月性格较之刘璟更为感性,眼见孩子们渐行渐远,心中忧虑,曾多次在枕边劝谏:“陛下,您日夜操劳,为的是大汉的万年基业。可这基业,终需后人承继。您不能总是目视前方,也该回头看看,看看身后的家人,看看孩子们……他们需要父亲的指引。”
烛光下,刘璟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他的回答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然,又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月,每个人的命途,从他降生于世,被赋予姓名、身份、血脉的那一刻起,某些轨迹便已隐约注定。生在帝王家,更是如此。这锦绣牢笼,这无边权柄,既是恩赐,也是劫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
“朕能给他们最好的指引,不是告诉他们该走哪条路,而是让他们明白:若不想被这既定的‘命运’吞噬、同化,沦为权力的傀儡或牺牲品,那么,从很小时起,就要学会——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无论是想涤荡乾坤,还是想纵横沙场,或是想寄情文章,甚至……只是想种好一片菜地,看清脚下的山河,都要靠他们自己去争,去悟,去承担后果。朕,拭目以待。”
贺拔明月闻言,心中虽仍有担忧,却也不再言语。她明白,丈夫的意志一旦决定,便如磐石般难以动摇。而这份独特的“父爱”,究竟会将这四个性格迥异的皇子,引向怎样的未来?
未央宫的屋檐下,暗流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