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昏黄的油灯将二十多名身着齐国将官服饰的人影,投射在晃动的帐壁上,如同沉默的鬼魅。
他们围成一圈,不发一语,目光如同冰锥,冷冷地刺向站在主位前、脸色铁青的主将陆杳。
陆杳自认深受国恩,此刻面对部下这种无声的逼宫,又惊又怒。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向众人,色厉内荏地喝道:“尔等意欲何为?!都给本将出去!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加强戒备,严防汉军袭营!”
然而,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他们依旧站在那里,眼神里的冷意反而更浓了几分,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终于不再掩饰的漠然与决绝。
陆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强撑着威严,声音提高八度,带着痛心疾首的斥责:“你们!你们都要造反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等祖辈、父辈,乃至你们自己,都曾受大齐恩禄,如今国难当头,不思报效,竟敢聚众逼宫,意欲叛国?!还有没有一丝忠义之心?!”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回荡。
终于,一个站在前列、面容粗犷的将领打破了沉默。他叫张彬,出身寒微,声音带着沙哑和毫不掩饰的讥诮:“忠义?国恩?陆长史,您说的这些,末将听不懂,也没见过!”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眼神锐利如刀,“老子家本是魏国河北良家子,有几亩薄田度日。后来你们这些鲜卑贵人来了,一句话不说就把田给‘圈’走了,说是‘勋田’!大齐立国,换了皇帝,可老子的田呢?你们步六孤家,还有别的贵人,不还是用着?这叫‘世受国恩’?”
“就是!” 旁边一个幢主(低级军官)立刻接口,脸上满是愤懑,“妈的,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老子当兵十多年,除了打仗卖命,还得给你们这些官老爷修宅院、挖池塘!前年冬天,为了给平秦王修冰窖取乐,老子带着手下弟兄在冰河里凿了三天三夜,冻伤了好几个!这叫兵?这是他娘的苦役!要钱,没有,要人,也没有。这样的‘国’,这样的‘恩’,老子受够了!”
更有人阴阳怪气地嘲讽道:“陆将军,要说‘受国恩’,那也是你们这些高门大姓,尤其是您步六孤家,受的是当年北魏的国恩吧?可神武帝(高欢)当年杀死魏帝,行那篡逆之事的时候,怎么没见您步六孤氏振臂一呼,揭竿而起,以报‘国恩’呢?啊?现在大齐要完了,您倒想起来要我们报‘国恩’了?这恩情,还能挑着时间、挑着主子来报吗?”
这番话如同锋利的匕首,直刺陆杳的肺管子,将他那套“忠君报国”的华丽外衣撕得粉碎。
陆杳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腥甜,差点真的背过气去。他颤抖着手指着众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们强词夺理,冥顽不灵!” 他知道,道理和情感都已经无法说服这些心意已决的部下了。绝望和一股被背叛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举起剑,横在自己颈前,悲愤地嘶吼道:“好!好!你们要降是吧?那就从本将的尸体上踏过去!我陆杳,誓死不降!”
他本想以死明志,激起这些部下最后一丝愧意或忠义。
然而,他低估了这些人反抗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在军中的威信。他话音未落,离得最近的两名军官猛地扑了上来,一人打落他手中长剑,另一人扭住他的胳膊。其余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转眼间就将这位主将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还被不知谁匆忙脱下的、带着汗酸味的脏袜子给堵了个严实。
“呜呜呜——!” 陆杳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为首的张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众人说:“陆将军说了,要降,就从他身体上踏过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将军既然以此相逼,咱们就成全他这句话吧。”
于是,在陆杳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这二十多名齐军将校,排成一列,面无表情地,一人一脚,真的从他的身体上踩踏了过去。虽然没有用全力踩死他,但那种肉体上的疼痛和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让陆杳恨不得立刻死去。
天光放亮,雪白的营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以张彬为首的二十多名齐军将校,五花大绑着狼狈不堪、满身尘土脚印的陆杳,在营门外跪成一排。陆杳嘴里还塞着那只黑袜子,头发散乱,官袍破损,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汉王刘璟在一众大将的簇拥下,骑着骏马,缓辔来到营门前。他目光扫过跪地请降的齐军将领,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像条离水鱼一样扑腾的陆杳身上,不禁觉得有些荒诞又好笑。
他微微俯身,语气平和地问道:“你们打他了?”
张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解释道:“回回汉王,没没真打。是是陆将军自己说的,要投降,就从他身体上踏过去末将等人就就照做了。” 他说得有些心虚,毕竟这行为确实有些过分。
“呜呜呜!!!” 地上的陆杳听到这番话,挣扎得更厉害了,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刘璟饶有兴致地挥了挥手:“把他解开,让他说话。”
两名汉军士兵上前,解开了陆杳身上的绳索,取出了他嘴里的臭袜子。
“呸!呸呸!” 陆杳先是狠狠啐了几口,然后猛地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随即破口大骂,声音因被堵久了而有些沙哑,“干你娘的张彬!老子说的是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老子还没死呢!你们踏个屁!还有!” 他猛地转向刚才踩他的人堆,怒目圆睁,“刚才谁他娘的袜子塞我嘴里的?!都黑了!馊了!你们这帮杀才,讲不讲点卫生?!老子要是中毒了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怒骂,与他刚才“誓死不降”的悲壮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刘璟和周围的汉军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原本严肃的投降场面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陆杳骂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恢复了那副凛然的神色,昂首对刘璟道:“汉王!不必多言!陆杳无能,未能约束部众,有负国恩。今大势已去,我一人之力难挽天倾。但我步六孤氏子弟,绝无降将!请汉王赐我一死,容我为大齐殉葬!”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中确实带着几分真诚的决绝。
刘璟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之色。他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儿子刘昇,笑道:“昇儿,听见了?是个有骨气、也有趣的人,算是个人才。这个人,父王就赏给你了。若能收降他,让他真心归附,算是你一大功劳。”
刘昇闻言眼睛一亮,用力扳了扳自己的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好嘞!父王放心,交给我了!保证‘说服’他!” 说罢,他大步上前,也不管陆杳的挣扎和叫骂,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提起还在那摆“忠臣”姿态的陆杳,就往汉军大营深处走去。陆杳的怒骂声逐渐远去:“放开我!刘昇小儿!士可杀不可辱!”
刘璟不再理会那边,转而面对投降的齐军将校和随后出营列队的黎阳守军。他高声宣布,兑现之前的承诺:三万黎阳士兵,每人即刻发放足够的口粮和返乡路费!但要求他们在黎阳暂时驻扎一月,维持秩序,待汉军分兵扫平河北其余州县,大局稳定后,再各自返乡。同时承诺,所有愿意留下的士兵及他们的家人,都将按汉国新法,在河北获得足额授田!
此言一出,黎阳大营内外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发自内心的欢呼声!“汉王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对于这些早已厌倦无休止的盘剥和徒劳战争的士兵来说,有粮、有钱、有田、有回家的希望,远比任何空洞的“忠义”口号来得实在。
刘璟很快将十万大军分作数路,命李虎、李弼、高昂、于谨等大将,各自率领一军,分头攻取冀州、殷州、瀛州、定州、幽州等地,最后在齐都邺城之下会师。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两万精锐,转向西边,直奔义州而去——他要亲自去见义州刺史斛律金,说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
至于更东面的沧州,慕容绍宗的大军早已兵临城下。
两万汉军将渤海郡城围得水泄不通,但并未急于攻城。城下,一名年轻的汉军校尉,正扯着嗓子,对着城头喊话,内容却十分“家常”:
“爹啊——!您快开城降了吧!您看看我,在汉军这儿都做到校尉了!您要是降了,立下献城之功,我肯定能升将军!光宗耀祖啊爹!”
城头上,沧州刺史尉迟孟都气得胡子直翘,扶着垛口向下大骂:“闭嘴!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那喊话的汉军校尉,正是尉迟孟都的独子,尉迟迦。他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喊道:“爹啊!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尉迟家可就我这一根独苗啊!您不为我想想,也得为尉迟家的香火和前途想想吧?您都干了快一辈子刺史了,还在地方打转,儿子我还年轻啊!”
他这番“苦口婆心”又带着几分无赖的喊话,惹得城头上一些憋着笑的齐军士兵差点破功。
尉迟孟都身边的副将尉迟宝(与尉迟孟都同族),仔细辨认了一下,迟疑着小声说:“刺史城下那位,好像真是少公子啊。您听那破锣嗓子我小时候还抱过他呢,这声音没错。”
尉迟孟都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怒道:“废话!他一张嘴嚎第一声老子就知道是这个混账东西!这个畜生!为了升官,居然跑来劝降他老子?还‘卖爹求荣’?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老子老子当年就该把他射在墙上!” 老爷子气得口不择言。
尉迟宝叹了口气,劝道:“刺史,消消气。话糙理不糙您确实就这一个儿子。您今年快六十了,守着一座孤城,又能守到几时?汉军势大,河北眼看就没了。公子他还年轻,前程远大您多少也得为他考虑一下后路啊。” 他是看着尉迟迦长大的,言语中不免带了些回护。
尉迟孟都沉默了,望着城下那个熟悉又“可恨”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士气低迷、面带菜色的守军,心中那点“为国尽忠”的念头,在独子的前途和现实的残酷面前,渐渐动摇。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许多,低声道:“罢了老子知道。就是就是气不过这逆子这副德行!这样吧,传令下去,再坚守坚守到明天!明天天亮,开城投降。” 他想给自己,也给所谓的“朝廷”最后留一点体面。
谁知尉迟宝这个直肠子,一听刺史松口了,立刻面露喜色,想也不想,就扒着垛口对着城下大喊:“公子——!你爹说了!让你明天再来!明天天亮,我们就开城投降——!”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清清楚楚传遍了城上城下。
“” 尉迟孟都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有一万头某种神兽奔腾而过!他瞪着尉迟宝,恨不得一脚把这个猪队友踹下城去!老子还想矜持一下,维持点最后的脸面呢!这下全完了!底裤都让人看穿了!
果然,城下的尉迟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开了花。但他眼珠一转,又扯着嗓子喊:“不行啊爹!我饿了!等不到明天了!您快开门吧!我想吃您做的烧肉了!汉军这边的伙食,没您做的好吃!”
烧肉听到这两个字,尉迟孟都紧绷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记忆中,儿子小时候每次生辰,自己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最爱吃的烧肉,看着那小子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的样子那些尘封的、属于家庭的温暖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最后那点固执和所谓的“体面”。
老将军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吩咐道:“开开城门吧。还等什么明天让我儿进来吃烧肉。”
沧州,这座河北东部的重镇,就在这样一场充满戏剧性又带着浓浓人情味的“劝降”中,兵不血刃,顺利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