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张氏那传承数代的深宅大院,在午后的阳光下却透着一股与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阴郁和压抑。往日宾客盈门的景象不复存在,只有森严的护卫和紧闭的重门。
偏厅之内,来自吴兴沈氏的家老沈纶,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他面前那杯据说是今年新采的好茶,已经换过了四次,却一口未动,早已凉透。每一次仆役进来添水,他满怀希望地望向门口,却又一次次失望地收回目光。
作为曾经三吴之地各大士族门阀的座上宾,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的秉性?每逢大事,必先摆足架子,晾一晾求见者,以显身份,以压气势。
可今时不同往日啊!沈纶心中焦灼万分,几乎要破口大骂。这帮子蠢材!汉军王僧辩率领的八万大军,前锋都已经踏破吴兴郡的门户,兵围郡治乌程了!屠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还在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尚未完全消肿的淤青,那是沈恪给他的“教训”。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当沈纶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拂袖而去另寻他法时,偏厅外的回廊上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谈笑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仿佛来的不是决定三吴命运的家主会议,而是一场寻常的春日雅集。
门被推开,张氏家主张嵊、顾氏家主顾谭、陆氏家主陆襄、朱氏家主朱方,四人联袂而入。他们锦衣华服,面色红润,有说有笑,与鼻青脸肿、面色憔悴、衣袍都显得有些皱巴巴的沈纶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四人一进门,目光自然就落在了沈纶脸上。张嵊“咦”了一声,故作惊讶地指着沈纶的脸,笑道:“哎呀,这不是沈兄吗?几日不见,怎么怎么成了这副尊容?莫不是走路不慎,跌进了哪家池塘不成?” 他语气轻松,带着戏谑。
顾谭也凑趣道:“我看不像跌的,倒像是嗯,像是被蜂子蛰了?而且是好大一群蜂子!” 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襄和朱方也哈哈大笑,厅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们并非真的关心沈纶为何受伤,这只是开场前惯常的、带着优越感的奚落,用以打击来者的气焰。
沈纶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羞辱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面颊和内心。他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低下头,沉默不语,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四大家主见沈纶如此忍气吞声,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慢悠悠地各自在早已备好的上座落座。主位的张嵊端起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这才仿佛刚想起正事,抬眼看着沈纶,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虚伪的笑意:“沈兄这副模样还出来抛头露面,想必是有天大的要事了?说来听听,也让在下为沈兄参详一二?”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将“参详”二字咬得很重。
沈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有求于人,意气用事只会坏事。他抬起头,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张公,诸位家主,实不相瞒三日前,汉将王僧辩所部,约八万之众,已兵临乌程城下,将城池团团围困。乌程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老夫此来,正是恳请吴郡诸位高门,念在三吴士族同气连枝的情分上,出兵相助,共抗汉军,解我吴兴之围!”
他话音落下,厅内却是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预想中的同仇敌忾并未出现。
顾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斜睨着沈纶,语气尖刻:“哦?出兵相助?沈纶,我没记错的话,就在月前,有,在你沈氏大宅,你们的族长沈恪,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他不是口口声声,说我等是‘抱残守缺,不识时务’,他吴兴沈氏要高瞻远瞩,要顺应天命,准备向汉军投诚吗?怎么,这才几天,汉军这棵‘大树’,你们沈家就靠不上了?现在又想起我们这些‘不识时务’的老朋友来了?”
陆襄也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语气同样不善:“是啊,顾公说得没错。三吴士族,历来同气连枝,互为唇齿。可偏偏是你们沈氏,身为三吴士族领袖,却带头背弃盟约,私自与汉军勾连,不仅让我们这些坚守祖地的人寒心,更让外人看了天大的笑话!这笔账,沈兄,你说该怎么算呢?”
朱方的攻击则更为直接,带着幸灾乐祸:“嘿!更绝的是,听说你们沈氏胆大包天,投降不成,居然派了族中死士,想去刺杀人家汉王的世子?结果呢?事败身死,激怒了汉王!现在好了,汉军兵锋直指吴兴,显然是存了报复之心,要拿你们沈氏开刀立威!你们沈氏害怕了,顶不住了,就想把我们吴郡、会稽的家族都拖下水,给你们当垫背的,挡刀的?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质问、揭短和讽刺,如同冰冷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沈纶的脸上和心上。他再也忍耐不住,积压的怒火、屈辱和绝望猛地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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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沈纶霍然站起,用力一拍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叮当作响。他面色铁青,双目圆睁,环视着四大家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在座的诸位!都是执掌一方家族几十年、历经风雨的老人精了!三吴之地,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你们心如明镜,却还在装聋作哑吗?!”
“一旦汉军攻破乌程,整个吴兴郡将彻底沦陷!唇亡齿寒的道理,小孩子都懂!吴兴一失,吴郡和会稽,就真的能独善其身,守得住吗?!汉军在荆南推行的那一套‘清田亩、抑豪强、徙大族’的政策,你们难道没有细细打听过,没有做过噩梦吗?!”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沈纶今天是来求援的!是低声下气!但你们扪心自问,咱们这些所谓的百年望族,千年郡望,哪一家背后,没有几件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哪一家的田庄坞堡底下,没有埋着几具佃户的枯骨?哪一家的库房里,没有藏着几本永远对不上账的私册?!”
“汉军的刀子,不仅仅是冲着我们沈氏来的!它是要把咱们三吴士族赖以生存的根子,都给刨了!把咱们世代积累的土地、荫户、特权,全都夺走!分给那些泥腿子!到时候,别说保住家业,你们就是想跪地求饶,想把祖传的土地双手奉上,只求换一条生路也得先问问汉军,愿不愿意要你们这沾满血的‘脏地’,愿不愿意留你们这些‘前朝余孽’的性命!”
沈纶这近乎咆哮的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偏厅里。他撕开了三吴士族之间虚伪的温情面纱,也戳破了四人心中那点最后的侥幸。
四大家主脸上的戏谑、傲慢、幸灾乐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轻蔑,只有凝重、犹豫和一丝被揭穿后的狼狈。
是啊,沈纶说的,句句诛心,字字见血。汉军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沈氏的危机,又何尝不是他们即将面临的?支援沈氏,就是保卫自己。
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沈纶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张嵊、顾谭、陆襄、朱方四人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由朱方再次开口,不过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
“沈兄,稍安勿躁。这唇亡齿寒的道理,我等自然明白。出兵相助,也并非不可商量”
沈纶心中冷笑,知道这帮吸血鬼终于要露出獠牙了。
朱方慢悠悠地继续道:“但是,这个忙,不能白帮。一来,你沈氏背盟在先,伤害了我等的情谊和信任;二来,出兵援救,是要流血死人的,更是冒着与汉军全面开战的巨大风险。这其中的代价”
顾谭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伪善的笑容:“这样吧,为了弥补我们受损的‘情感’,也作为我们出兵风险的‘补偿’就请沈氏,将你们族中七成五哦,不,是八成的土地、山林、湖泽,连带依附的佃户,一并割让、转赠给我们四家,如何?有了这些‘补偿’,我们才能心无旁骛,全力出兵啊。”
“你们你们简直是趁火打劫!贪得无厌!”沈纶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八成的土地!这几乎是挖了沈氏的根!没了土地,数万族人吃什么?喝什么?沈氏还叫沈氏吗?这比汉军的刀子慢不了多少!
陆襄听了,则抚须笑道:“沈兄,你们沈氏不是素以诗书传家自诩吗?要那么多土地作甚?正好可以专心学问嘛。至于没了土地的族人生计无着?好说,可以到我们几家的庄园里来嘛。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们总不至于饿死他们,给口饭吃,佃块薄田,还是做得到的。”
张嵊此时放下了茶杯,脸上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冰冷:“沈纶,你想清楚了。是现在割肉,大家一起御敌,保住沈氏的名号和部分元气,还是等着乌程城破,汉军入城,来个破门灭家,鸡犬不留?到时候,吴兴郡,可就真的再也没有‘沈’这个姓氏了。”
“破门灭家,鸡犬不留”八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纶的心上。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力。是啊,与灭族之祸相比,割让土地,虽然痛彻心扉,却至少还能留下火种,留下日后东山再起的渺茫希望。
沈氏历史上,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危机和屈辱,最终不也挺过来了吗?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我代表吴兴沈氏,应下了!八成土地给你们!”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四大家主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沈纶睁开眼,强撑着精神,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但是,汉军足有八万之众,兵锋正盛。仅凭吴郡一郡之力,恐怕难以抗衡。要解乌程之围,必须联合会稽郡的各大郡望,一同出兵,方有胜算!”
张嵊点了点头,这次回答得颇为干脆:“此事沈兄不必担心。在你到来之前,我已遣快马密信送往会稽山阴的孔、魏、虞、谢诸家。三吴同气,会稽诸公也深知利害。相信用不了多久,会稽的援军也会集结北上。”
沈纶听到这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五味杂陈的苦涩。他知道,一场由三吴士族拼凑起来的、旨在保卫他们最后特权的决战,已经无可避免了。而沈氏,为此付出了几乎倾家荡产的代价。
“如此最好。” 沈纶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张氏祖宅。
他身后的偏厅里,隐约又传来了四大家主得意的低笑声和讨论如何瓜分沈氏田产的细语。
很快,在共同利益的驱使和瓜分沈氏的“战利品”刺激下,吴郡的张、顾、陆、朱四大族及其附庸势力,迅速动员起了族兵、佃户、部曲,凑起了一支号称六万人的“联军”,开始浩浩荡荡地向西开拔,驰援岌岌可危的吴兴郡乌程县。
而江南的天空,也因此变得更加阴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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