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刚刚被汉军完全控制的建康城头,带来了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宫闱深处的复杂心绪。刘璟亲率仪仗,来到城门,将终于“历险”归来的儿子刘英接回了皇宫。
刘英面色苍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下腹的衣物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刘璟亲自扶他下车,一路沉默地将他送至备好的寝殿,随即召来随军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医官。
寝殿内气氛肃穆。医官小心翼翼地解开刘英伤处的绷带,仔细检查着那道位于小腹左侧的伤口。伤口不算太长,但位置险要。医官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娴熟利落。刘英咬着牙,一声不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一直站在旁边、神色莫测的父亲。
待一切处理妥当,刘英服了安神汤药沉沉睡去,刘璟才示意医官随他来到殿外廊下。
廊下无人,只有远处禁卫巡逻的脚步声依稀可闻。刘璟背对着医官,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新绿,声音听不出情绪:“王医官,世子的伤势究竟如何?是怎么造成的?你据实说,不必有任何顾虑。”他事先已收到王僧辩详细的密报,但有些事情,他需要从最客观、最专业的角度再确认一次。
王医官躬身,谨慎地措辞:“回禀大王,世子殿下的伤口刀口平直,入肉约两分,虽在要害之侧,但并未伤及腑脏。幸得当时处理及时妥当,用的也是好药,未引发溃烂高热。以臣观之,再有半月静养,当可痊愈无碍,亦不会留下太大隐患。”
“嗯。”刘璟不置可否,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医官,“那这伤,是怎么来的?是刀伤,剑伤,还是别的什么?伤口走向如何?”
王医官被刘璟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额角渗出细汗。他支吾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这伤口狭长,边缘整齐,应是应是锋锐的短刃所致。至于走向”
“说!”刘璟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王医官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首道:“大王恕罪!臣臣只是据伤口形状推测世子殿下小腹的创口,自上而下,走向单一,发力均匀这这不太像是搏斗中他人所伤,倒更似更似持刃者自己自己有意为之啊!此乃臣一家之言,或有谬误,还请大王明鉴!”说完,他几乎将头埋进地里,身体微微发抖,生怕这惊人的推断会引来杀身之祸。
刘璟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仿佛有寒冰凝结,又似有风暴酝酿。廊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更添几分死寂。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王医官几乎要晕厥过去。
终于,刘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你医术精湛,观察入微。此事,到此为止。”他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亲卫统领刘桃枝点了点头。
刘桃枝会意,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小袋黄金,塞到还跪在地上的医官手中,同时低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道:“王医官,今日所见所闻,关乎世子清誉,更关乎汉家体面。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做。这十两黄金,是大王赏你的‘诊金’。你的家人,大王也会着人好生看顾。”
王医官接过那沉甸甸却又烫手无比的金子,心中更是恐惧,连连叩首:“臣明白!臣今日只是为世子殿下疗伤,其余一概不知,一概未见!谢大王赏赐!”说罢,在刘桃枝的示意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刘璟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默默转身,沿着宫廊缓缓踱步。刘桃枝无声地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一处宫殿的废墟前。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梁横斜,唯有几株野草从砖石缝中顽强探出,与周遭开始恢复生机的宫苑格格不入。
“这里是何处?”刘璟停下脚步,望着这片废墟,忽然问道。
刘桃枝看了看,恭敬地回答:“回大王,此处原是陈霸先的居所,名叫‘明楼’。据说他生前常独自在此处思考军国大事。”
“明楼陈霸先”刘璟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沉默寡言却绝对忠诚的壮汉,语气变得有些突兀的温和:“桃枝,你娶妻生子了吗?”
刘桃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憨厚的脸上露出些微窘迫,他挠了挠头,老实答道:“臣都二十好几了,自然已经成家。去年开春,家里的婆娘还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哩!”说到儿子,他黑红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刘璟看着他这发自内心的笑容,自己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复杂难言的苦笑,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你都成家有子了我竟不知道。看来我这个做主上的,实在失职,连身边最亲近的人情况如何,都未曾关心过。”
刘桃枝闻言,连忙正色道:“大王千万别这么说!大王要操心的是天下大事,是几十万将士和亿万百姓的福祉!俺们这点家长里短的小事,哪能劳烦大王挂心?大王也是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顾得周全?”
刘璟听了,不由得笑了笑,拍了拍刘桃枝结实的肩膀:“你倒是会宽慰人。”他顿了顿,似乎对此事产生了兴趣,追问道:“你儿子取了个什么名字?”
刘桃枝更不好意思了,嘿嘿笑道:“俺是个粗人,没啥学问。想着俺叫桃枝,婆娘是在桃花开的时候怀上的,就琢磨着,要是闺女,就叫‘桃花’。结果生下来是个带把的小子,桃花不合适了,俺就干脆叫他‘桃子’了!刘桃子!听着也挺结实,哈哈!”
“刘桃子?”刘璟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郁仿佛被这质朴甚至有些滑稽的名字冲散了不少。“好!好名字!接地气,有福气!桃子不错!”
笑过之后,刘璟的笑意渐渐收敛,他重新望向那片名为“明楼”的废墟,眼神再次变得深邃。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刘桃枝,声音很轻:“桃枝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孩子不听话,总是跟你对着干,处处算计,甚至走上了歪路。你该怎么办?”
刘桃枝没想到大王会问这个,他皱起浓眉,认真地思考起来,如同在思考一道艰难的军令。半晌,他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回大王,要是俺家那小子将来敢这样俺肯定先揪着他,好好跟他说道理!把俺吃的盐、走的桥都告诉他,让他知道啥是对,啥是错。要是他能听进去,改了,那还是俺的好儿子!”
“那要是他听不进去呢?或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刘璟追问,目光锐利。
刘桃枝的脸色沉了下来,握了握拳:“那那就得动家法了!该打就得打!小孩子不懂事,有时候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打到他记住教训,知道怕为止!”
“若是”刘璟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若是心思已经长歪了,掰不过来了呢?”
刘桃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么远。他看着刘璟那异常严肃的神情,意识到这可能不只是闲聊。
他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色,但很快又变得无奈,最后化为一种底层百姓最现实的豁达:“大王要是真到了那一步,烂泥扶不上墙了那俺就当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反正俺还年轻,身子骨也结实,大不了大不了让婆娘再生几个!总能养出个懂事的来!”他说得直白而残酷,带着一种属于草根的、最原始的生存逻辑。
刘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轻轻碎裂,又仿佛有某种决定悄然沉淀。他最后看了一眼“明楼”的废墟,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比来时似乎更坚定了几分的步伐,走出了这片象征着一个失败者“深思”之地的残垣。
刘桃枝连忙跟上,心中却充满了疑惑:大王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尽问些养孩子的事?他家桃子还不到一岁,除了吃奶睡觉就是哭,这“育儿之术”,他还没机会施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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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
处理完上午紧急军政事务的刘璟,没有休息,而是亲自来到刘英休养的偏殿。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御厨精心熬制的的鱼茸粥。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刘英正半靠在榻上,看到父亲进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提着的食盒,苍白的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依赖交织的神色,挣扎着想坐起来:“父王!”
“躺着,别动。”刘璟的声音温和,他在榻边坐下,打开食盒,一股鲜香的热气飘散出来。他亲自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仔细地吹凉,然后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到刘英嘴边。
刘英乖巧地张嘴,慢慢吃着。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似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感受着父亲指尖偶尔触碰到脸颊的温度,看着父亲专注而温和的侧脸,眼中渐渐蓄起了水光。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依赖父亲、崇拜父亲的孩童,所有的心机、算计、恐惧都被这久违的、细腻的父爱暂时驱散了。
刘璟一边喂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儿子。看着他天真的眉眼,感受着他毫不作伪的依赖,刘璟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他分不清,眼前这个眼神澄澈、会为父亲喂粥而感动的少年,与那个在丹阳自导自演苦肉计、心思深沉算计沈氏、甚至可能更早就在谋划着什么的儿子,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刘英?而自己,又是在何时,因为什么,与儿子走到了需要如此互相揣测、甚至需要靠验证伤口来确认真伪的地步?这种认知上的撕裂和血缘亲情被侵蚀的痛楚,远比战场上受的任何伤都更让他感到无力与心痛。他多么希望儿子能主动开口,向他坦诚一切,哪怕是最不堪的真相。
可是,从昨日到现在,刘英除了诉说路途艰辛和对父亲的思念,对受伤的缘由始终语焉不详,对南下之行的具体细节更是避重就轻。
他指望着儿子坦白,可儿子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这场戏演到底。
就在这时,刘英吃完了最后一口粥。他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忽然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含着感动泪花的眼睛,此刻看向刘璟,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却又不容忽视的认真。
“父王,”刘英的声音清脆,“儿臣儿臣想改个名字。”
“嗯?”刘璟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微微一怔,放下粥碗,温和地问,“刘英这个名字不好吗?‘英’者,才华出众,杰出者也。是当初为父为你精心挑选的。”
刘英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近乎执拗的神色:“‘英’字虽好,但太过普通了。将来史书记载,天下称颂的英雄人物,难道都要避讳儿臣的名字吗?那他们该叫什么?还叫‘英雄’吗?这不行。”他的逻辑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霸道,但却直指一个未来帝王可能面对的现实问题。
刘璟听了,心中一动。他没想到儿子会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虽然想法稚嫩,但这份“唯我独尊”的潜意识,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异样。他顺着话头问:“哦?那吾儿想改个什么名字?”
刘英似乎早就想好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定般的兴奋,清晰地说道:“儿臣想过了!不如就叫‘广’好了!”
“广?”刘璟重复道。
“对!‘广’!”刘英用力点头,开始阐述他的“理由”,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大人、却又掩不住孩童腔调的认真,“广,有广大、广阔、包容之意!天广,地广,人心也要广!儿臣将来是要做御极天下的人,名字自然要有气魄,要能包容万相,承载万物!‘刘广’,比‘刘英’听起来,是不是更有气度,更配得上父王打下的大好河山?”他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刘璟坐在那里,听着儿子这番“雄心勃勃”的改名宣言,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天真、野心和某种他看不透的光芒,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住了。血液似乎在耳边轰鸣,又似乎骤然冷却。
广刘广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又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充满警示的匣子。一些模糊的、属于另一个时空长河的片段,一些关于“昏聩”、“暴虐”、“二世而亡”的嘈杂声响,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儿子那张看似纯真无邪的脸重叠在一起。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僵住,然后缓缓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然。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刘英,看了很久,久到刘英脸上的兴奋渐渐被不安取代,眼神开始躲闪。
最终,刘璟极慢、极慢地,几乎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吾儿甚好。”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刘英一眼,也没有收拾粥碗,就这样径直转身,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走出了殿门。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却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殿内,只剩下刘英独自坐在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擦嘴的丝帕。他脸上的不安渐渐褪去,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绝不是一个十岁孩童该有的眼神。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将丝帕叠好,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