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一层薄薄的春寒料峭笼罩着金陵城。
当第一缕晨光刚刚划破东方的鱼肚白,一队约百人的精锐禁卫军,已护卫着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异常坚固的黑色马车,静悄悄地驶出了皇宫的侧门。
马蹄包裹着软布,车轮碾过青石御道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唯有甲胄偶尔的轻微碰撞与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昭示着这支队伍非同寻常。
他们的目的地,是金陵城西二十里外,一片被列为军事禁区的丘陵地带。
越往西行,人烟越是稀少,官道逐渐被更坚固、更宽阔的军用道路取代。
道路两旁,原本的农田与村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铁丝网和高耸的木质了望塔。
塔上人影绰绰,身背步枪的哨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与隔绝的气息,与城内年节后残余的慵懒松弛格格不入。
“第三次了,董爷爷”,马车内,一个眉眼清秀、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撩开厚重的车窗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又迅速放下,小声对身旁的老者说道。
他穿着裁剪合身但用料普通的深蓝色棉袍,正是大皇子秦承业。
“嗯,过了前面那个岗哨,就真正进入学院的范围了”,被称为董爷爷的老者,正是皇宫首席御医董屠。
他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温和,与他的姓氏带来的联想截然不同。
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女孩,也是七八岁,梳着双丫髻,小脸精致如玉,正是大皇女秦明玉。
她似乎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董屠的衣袖。
董屠轻轻拍了拍秦明玉的手背,目光却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肃杀景象。
每一次关卡检查都严格到近乎苛刻,不仅要勘验加盖了皇帝私印和禁军统领大印的特许通行文书,带队军官还需与守关将领对口令、核验身份腰牌。
禁卫军护卫的阵列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手始终不离刀柄或火铳。
这片土地,名义上是“皇家贵族学院”所在地,实际上其戒备等级,仅次于皇宫和几处核心军工重地。
常年驻扎于此的一个整编禁卫军团,不仅负责外围警戒,更深入参与了学院内部的部分安防与“特殊课程”。
这里是大夏未来的“种子”库,也是绝不能有失的要害之地。
“董师傅”,秦明玉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学院里面,真的像母后说的那样,有很多很多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吗?”。
秦承业也转过头,眼中闪着光:“父皇说,那里能学到宫里学不到的本事,是真的吗?能学骑马射箭?能学排兵布阵?还能学父皇说的那种,能让铁船自己跑起来的‘科学’?”。
两个孩子对董屠极为亲近,董屠虽曾执掌情报局最黑暗的刑讯部门,手上沾满血腥,但对这两个他看着出生的皇家子嗣,却倾注了近乎祖辈的慈爱。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将一生所学与未尽的温情,都寄托在了他们身上。
在宫里,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们暂时放下皇子皇女身份,尽情问些“傻问题”的长辈,同时他也是皇子皇女的武术师傅。
董屠听着他们天真又充满期待的问题,眼中笑意更浓,但那笑意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他斟酌着词句,既要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又不能泄露学院的真实残酷,更不能让他们对未来产生不必要的恐惧。
“殿下,公主”,董屠的声音缓慢而温和,“学院里确实有很多和你们年岁相仿的孩子,他们来自大夏各个功勋之家。能不能成为朋友,要看你们如何相处,以诚待人,自会收获友谊”。
“至于本事……”,他顿了顿,“骑马射箭、演武强身是基础的,排兵布阵的沙盘推演也会有”。
“陛下倡导的‘格物致知’之学,也就是你们说的‘科学’,学院里也有专门的先生教授,从天文地理到机械算学,都有涉猎,那里是一个让人成长很快的地方”。
他避重就轻,只提了“成长很快”,却未提成长所需付出的代价。
“那会很辛苦吗?”,秦明玉小声问,“我听宫里的宫女偷偷说,那里很吓人”。
秦承业也竖起耳朵,他虽然渴望变得像父皇一样强大,但毕竟只是个孩子,对未知的环境本能地有些忐忑。
董屠轻轻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辛苦是肯定的,想要学到真本事,哪有不流汗、不费神的呢?但是,只要你们记住陛下的期望,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记住,董师傅以后会常年驻守在这里,而且学院里的李院长、陆教育长,还有各位先生,都会帮助你们”。
“如果真的身体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或者遇到实在想不通的事,可以来找老朽”。
他这番话说得含蓄,但已是在规则内能给的最大安慰和承诺,同时这也是夏皇上的保险,他把董屠这个武力高强、医术精湛的高手派来。
不是为别的,就是让这个老家伙看护住自己的子女,毕竟这个年代可是感冒就会死人的,他也不得不防。
马车又行驶了一刻钟,通过了最后一道由拒马、壕沟组成的防线,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着平缓山势而建的庞大建筑群,在晨雾中显现出轮廓。
与外界想象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截然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整齐划一的白色五层楼宇。
所有建筑都是坚固的砖石结构,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窗户宽大而统一,屋顶是平整的露台。
在普遍以木质建筑为主的时代,这片完全由钢筋水泥构筑的建筑群,显得极具冲击力,充满了某种冰冷的、超越时代的力量感。
这不仅是贵族学院,更是科学院最新建筑材料与建筑技术的试验场和展示场,象征着夏皇对“新学”与“实学”的极致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