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夏皇御驾离开河南最后一座县城——永城。
车马驶过县城东门,便是两省交界。一道不显眼的界碑立在官道旁,北面刻“河南归德府永城县”,南面刻“南直隶凤阳府宿州境”。
碑石半旧,是前明所立,如今只草草加刻了“大夏”二字,尚未更换。
但一步跨过此碑,景象便截然不同。
在河南境内,官道虽经整修,仍可见洪水冲刷的旧痕。
路旁田野虽已复耕,但多是新垦的生地,庄稼稀疏。
村落房屋也多是灾后重建的,土墙新抹,茅草屋顶尚未被岁月熏黑,百姓见车驾经过,会跪拜,但眼神中总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麻木与谨慎。
而一入宿州境,官道瞬间变得平整宽阔,标准的二十四米宽路面,分左右车道,以石灰画出的中线笔直延伸至天际。
路面是分层夯实的“三合土”,坚硬如石,车马行驶其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路旁,排水沟渠整齐划一,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制“里程碑”,上刻距金陵距离。更远处,田野阡陌纵横,冬小麦已长出半尺高的青苗,绿毯般铺满大地。
田间可见完善的水利系统:主渠、支渠、毛渠,以闸门控制,显然是经过统一规划建设。
村落也不再是简单的土墙茅屋,而是砖石基、土坯墙、瓦顶的规整院落。村口往往立着“村约碑”,村中可见新修的学堂、公仓,甚至小型医馆。
时近午时,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而非河南那边常见的草药和霉味。
“江北到底是不同”,李崇武在车旁骑马随行,忍不住感慨。
夏皇透过车窗望着这片景象,微微颔首。
江北——主要指长江以北的南直隶地区,也是夏军南下时最早收复的土地。
这些年分田亩、废贱籍、兴水利、办村学、整军备一系列改革在此先行先试,积累了经验,才推向新收复的北方诸省。
更重要的是,江北未经历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的大规模破坏,虽有更迭时的短暂动荡,但很快被夏皇率军平定。
因此,这里保留了相对完整的生产力和社会结构,新政推行阻力较小,见效更快。
两年的建设,两年的巩固,如今的江北,已是大夏最富庶、最安稳的样板区。
十一月初五,御驾抵达徐州城。
但如今城头飘扬的已是玄色夏字旗,城门匾额也换成了“大夏徐州市”。
距城十里,徐州市长率全府文武官员、士绅代表、学子耆老,已列队迎候。
规模比太原送行时更大——文官绯袍青衫,武官甲胄鲜明,士绅着儒服,学子穿统一蓝衫,老者持杖,竟有千人之众。
更引人注目的是路旁百姓,他们扶老携幼,夹道而立,却无山西那种好奇张望,也无河南那种敬畏疏离。
许多人脸上带着笑容,孩童手中举着纸扎的小旗,妇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蒸的米糕、煮熟的鸡蛋。
这是发自内心的欢迎,而非对皇权的恐惧。
“臣徐州市长周文渊,率徐州军民,恭迎陛下北巡归京!”,这个市长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文人,原为南京国子监博士,投效甚早。
夏皇下车受礼,与在山西、河南不同,他此次停留时间稍长,接见了部分官员、士绅代表,甚至与几个乡老聊了几句家常。
“老丈高寿?家中几口?田亩可够?”夏皇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激动得胡须颤抖:“回回陛下!小老儿七十有三,家中四代同堂,二十八口人!分得水田四十亩,旱田二十亩!托陛下的福,这两年收成好,交了粮税,还存了三年余粮!两个孙子都在村学读书,先生说说大孙有望考县学!”。
“好,好”,夏皇微笑,“吃饱饭,读好书,这就是太平日子。”
周围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眼中闪着光。
对他们而言,皇帝不再是紫禁城中遥不可及的神只,而是给了他们田地、减了赋税、让孩子能读书的“圣君”。
这种朴素而牢固的认同,比任何武力征服都更持久。
在徐州停留一日,视察了府学、官仓、新建的织造局。
第二日继续南下。
十一月初九,御驾抵达长江北岸的仪征县。
这里已是江北最后一座大城。长江如一条巨龙横亘眼前,江面宽达十里,水势浩渺,舟船如织。对岸,金陵城的轮廓在初冬薄雾中若隐若现,钟山如屏,秦淮如带。
渡江之事,早有安排。
三日前,水师长江舰队已奉命清空仪征至金陵下关的江面,禁止所有民船通行。
三十艘新式炮舰在江面巡弋,舰首悬挂玄龙旗,炮衣已卸,黑黝黝的炮口指向四方,彰显武力。
江边,专为御驾渡江准备的“龙舟码头”已修建完毕。
这不是临时搭建的浮码头,而是永久性的石砌码头,宽二十丈,长三十丈,可同时停靠数艘大船。
码头两侧,五千水师陆战队员持枪肃立,军容极盛。
最引人瞩目的,是停泊在码头正中的那艘巨船。
“金陵号”,水师旗舰,也是大夏目前最大的内河船只。
船长三十丈,宽六丈,三层楼船,通体漆成玄色,船首雕金色龙首,船尾竖九丈高桅杆,悬挂大夏龙旗。
此船平日驻泊金陵,非重大典礼不出,此次专为迎驾渡江而来。
十一月初十,辰时正。
夏皇御驾抵达码头。
全套仪仗再次展开,且比离开太原时更加隆重——毕竟这是“归京”,意义不同。
三百锦衣仪卫、三十六名乐工、十六名力士全部到齐。
那架紫宸玉辂被小心地推上特制的滑板,通过跳板,平稳移上“金陵号”主甲板。
夏皇本人则在护卫的拥簇下登船。
他今日换上了正式的玄色衮服——不是最隆重的祭天礼服,但仍是十二章纹,金线绣龙,玉带束腰,头戴翼善冠。
这是北巡以来,他第一次以完全正式的帝王装束公开亮相。
“陛下驾到——”
礼官长声唱喏。
码头上,所有官员、士兵、被允许观礼的百姓,齐刷刷跪倒:
“恭迎陛下归京!陛下万岁!大夏万岁!”
声震大江,连江涛声都被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