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审判处死?不现实,也浪费“资源”,全部关押?需要耗费海量粮食和看守力量。
凡犯有杀人、抢劫、强奸、严重伤害、组织或参与黑恶势力、对抗新政等重罪,但非首要元凶者,可判处“十年以上至终身特别劳役”。
说白了,就是送到各种死亡率最高的工程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帝国建设奠基。
修路,尤其是修筑高标准官道,是其中最艰苦的项目之一。
据工部内部统计,这类劳役项目的年均死亡率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之间。也就是说,一个被判十年苦役的人,能活着熬到刑期的概率,不到一成。
工地上的工具,倒是不乏这个时代的“高科技”。
铁镐、铁锹都是工部统一锻造的标准化工具,比民间农具更厚重锋利。
运土用的独轮车,轴承部分用了简单的铁珠,推起来省力不少。
最显眼的是那十几个巨大的“铁磨盘”——每个直径超过两米,厚达半尺,重逾千斤。
这是压平路面的关键,使用时,需要至少二十名苦役用粗麻绳拖着,在铺好的路料上来回碾压。
拉磨盘的队伍喊着低沉的号子,每一步都深深踏入土中,汗水滴进尘土,瞬间消失。
“歇工!开饭!”
尖锐的哨子声响起,在闷热的工地上传得很远。
苦役们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地抬起头,然后像听到某种本能指令,拖着脚镣,踉踉跄跄地朝路旁那一排简陋窝棚涌去。
那是他们吃饭和夜间蜷缩的地方,不过是些树枝搭架、茅草覆顶的遮蔽所,勉强遮雨,完全不挡暑寒。
“排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士兵们挥舞着鞭子冲上去,抽打那些试图挤到前面的人。
鞭子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啪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哼,队伍在鞭挞下,歪歪扭扭地排成了几列。
十个炊事兵抬着五个硕大的藤筐走来,筐里堆满了蒸熟的红薯,冒着微弱的热气。
另一个炊事员挑来几桶清可见底的野菜汤,汤里飘着零星的菜叶,几乎看不到油花。
分发很快开始,每人四个大红薯,约摸两斤重,这就是他们一天中最主要的一餐。
早晚则只有更稀的野菜粥和一个杂粮窝头。
就这,已经算是“优待”——监工手册上写着:重体力劳役,每日主食不得少于两斤,否则无力完成定额。
苦役们领到食物,立刻散开到窝棚阴影下或直接坐在滚烫的地上,埋头啃食。
没有人交谈,只有一片麻木的咀嚼声和铁链偶尔的碰撞声。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苦役和脚镣磨灭。
每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吃饭的短暂时间,就是无休止的劳作,挖土、抬石、夯土、拉磨盘周而复始。
脚镣磨破了脚踝,结了痂又被磨破,最后形成一圈厚厚的、暗红色的增生皮肉。
热射病、劳累过度、伤口感染、意外伤亡死亡是工地上最寻常的事情。
很多时候清晨点名,总会少那么一两个,尸体被直接火化,然后随意掩埋,连个记号都不会留下。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刑期还有九年、十年,甚至更长。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所谓的“刑期”,可能永远也到不了头。
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减刑?那只存在于工部文书的理论中。
至少在这个工地,开建半年以来,没有一个人因“表现良好”而减刑,只有不断被抬出去的尸体。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封满仓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支约五十人的队伍,同样戴着脚镣,同样神情麻木,只是在烈日下长途行走后更显委顿。
这是从后面工地“借”来的人手。
“老王真他娘抠门,好说歹说才给了五十个”,封满仓骂了一句,对刘磨道:“把人打散,编进各队,告诉他们,明天天黑前,这最后一里路面必须全部完工、夯实。完不成今晚谁也别想睡觉,饭也别吃了!”。
命令传达下去,监工士兵的鞭子挥得更急了,新来的五十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驱赶到最紧张的路段。
工地上,夯土的号子声、铁器撞击石头的叮当声、监工的呵斥鞭打声、中暑者虚弱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尘土飞扬,在烈日下形成一片昏黄的雾霭。
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苦役,在拖着磨盘走了十几趟后,突然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这是严重中暑的症状。
旁边的监工士兵走上前,用脚踢了踢他,见没反应,皱皱眉,朝不远处的刘磨喊道:“副排!又倒一个!”
刘磨正监督着一段路基的平整,闻声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手:“拖到边上阴凉处,浇瓢水,能醒就让他歇半个小时再上工,醒不过来等收工再处理”。
两个苦役在士兵的示意下,默默上前,将那中暑者拖到窝棚边,舀起一瓢浑浊的凉水泼在他脸上。
那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皮颤动,却没睁开,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命。
封满仓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俯瞰着整个工地。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蝼蚁般蠕动的苦役,投向官道延伸的西方——那是太原方向。
三天后,皇帝的御驾将带着无上威严,从这条用血汗和白骨铺就的平坦大道上辚辚驶过。
车中的陛下或许会欣慰于道路的平整,或许会思考国策的推行,这些烂人能够为皇帝陛下前进的道路奉献,也是他们的荣幸。
这就是大夏,光鲜的新政、平整的官道、威严的仪仗之下,是百万“罪人”被缓慢消耗的血肉之躯。
旧的罪恶被碾碎,化为帝国崛起的垫脚石,残酷吗?当然残酷。
但在这个刚刚结束乱世、百废待兴的时代,这或许就是最快、最彻底的“净化”与“建设”方式。
封满仓摸了摸脸上的疤,想起当年在战场上,那些流寇烧杀抢掠的暴行,他心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平息了。
“加快速度!”,他朝工地大吼,“陛下经过时,这条路必须像镜子一样平!”。
鞭声更急,号子声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