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回家的日子，像泡在蜜罐里，甜得让人舍不得眨眼。丈夫辞了工地的重活，找了个小区保安的差事，钱少点，胜在离家近，能按时回家给我做饭，能接送女儿上下学。女儿每天放学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我怀里，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趣事，说同桌送了她一颗糖，说老师夸她字写得好。我抱着软乎乎的女儿，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心里的暖意，能漫到骨头缝里。
家里的日子过得平淡，却满是烟火气。早上，丈夫会早早起床，煮一锅小米粥，煎两个荷包蛋，粥熬得黏黏糊糊，蛋煎得两面金黄。我坐在餐桌旁，慢慢喝着粥，看着丈夫和女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嘴角的笑就没停过。上午，我会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旧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头发丝都跟着泛光。头发已经开始长了，细细软软的一层，摸起来像小绒毛，丈夫说，等头发长齐了，就带我去买新衣服，买最时髦的那种。
下午，我会去小区的花园里散步，张大妈常常坐在凉亭里择菜，看到我就招手，喊我过去唠嗑。她会给我塞一把刚摘的青菜，说自家种的，没打农药，让我回去炒着吃。她会跟我讲小区里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我听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心里安稳得很。这样的日子，就是我以前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啊。
定期去医院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医生说，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癌细胞没有复发的迹象，再养一段时间，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拿着检查报告，手都在抖，眼泪掉在报告单上，晕开了字迹。丈夫紧紧抱着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年底。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开始挂灯笼，贴春联。女儿吵着要买新衣服，要买鞭炮，丈夫笑着答应，说全都买，买最好的。我看着父女俩凑在一起挑春联的样子，心里突然想起了娘家。不知道母亲和弟弟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我已经不想再想起他们了，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都和我没关系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门铃突然响了。我以为是张大妈，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母亲和弟弟。母亲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了不少，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弟弟还是老样子，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随即就冷了脸，说，你们来干什么？
母亲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着说，秀莲，我来看看你，我想你了。
我冷笑一声，说，想我？你是想我的钱吧？
弟弟抬起头，小声说，姐，不是的，妈是真的想你了。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那样对你。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想起了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们是怎么骂我的；想起了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我的；想起了他们在医院里撒泼打滚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的心上，永远都忘不了。
我说，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我也不想见你们。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母亲哭着说，秀莲，我是你妈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狠心？当初我躺在病床上要救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当初你们拿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子，却眼睁睁看着我等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从你们拿着我的钱不肯还我的那一刻起，从你们跑到医院来骂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母女情分，姐弟情分，就已经断了。
弟弟的眼圈红了，说，姐，那八十万，我们会还你的，我们已经在凑钱了。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那八十万，就当是我这么多年，给你们的最后一点补偿。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互不相干。
母亲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打断了她，说，你们走吧，我要关门了。
我说完，就把门狠狠关上了。门外传来母亲的哭声，还有弟弟的劝说声。我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解脱。这么多年的执念，这么多年的不甘，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丈夫走过来，轻轻抱着我，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说，嗯，都过去了。
腊月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桌子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女儿吃得满嘴是油，丈夫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尝尝，我特意给你做的。
我咬了一口，香得很，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夜空。女儿跑到窗边，兴奋地喊，妈妈你看，烟花好漂亮啊！
我走过去，站在女儿身边，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身边的丈夫和女儿，心里充满了幸福。
我知道，过去的那些苦，那些难，都已经过去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还会有很多的美好在等着我们。
我会好好活下去，陪着丈夫，陪着女儿，看着女儿长大成人，考上大学，成家立业。
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珍惜身边的人，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委屈自己的冯秀莲了。
我是一个全新的冯秀莲，一个为自己而活的冯秀莲。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屋里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幸福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