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破歌关了。
林栋指尖一弹,烟灰簌簌落下。烟雾缭绕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难听。会吵着她。”
全息屏幕狠狠闪烁了一下。
那首充满阳光、欢快得有些诡异的旋律,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整个指挥舱,连同外围数百个通讯频道,瞬间死寂。
周平那令人作呕的笑声也不见了。
这种死一般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一种新的声音钻了出来。
不是音乐,也不是人声。
是干柴在炉膛里爆裂的“噼啪”声。
还有那种北风卷着雪粒子,疯狂抽打着薄木板房的呼啸声。
哪怕此刻身处湿热的雨林,但这声音一出,所有人骨头缝里都渗进了一股寒气。
就像是被瞬间扔回了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
紧接着,一个年轻、疲惫,却透着股傻乐劲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大碴子味儿。
“栋哥,这鬼地方太他娘的冷了!嘶——等回了城,我高低得整一个全国最大的拖拉机厂!让全公社都开上咱哥俩造的‘东方红’!到时候,你当厂长,我给你当副手,咋样?”
那是周平。
不是现在这个躲在屏幕后面装神的斯文败类。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暴风雪夜里,把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揣进怀里焐软了,再笑嘻嘻递给他的兄弟。
录音里,风声更紧了,吹得破窗户哐哐响。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炉火单调的噼啪声,像是在给这段回忆计时。
过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录音结束了。
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喉咙被风雪灌满了,带着一种被生活碾压后的迷茫,只剩点微弱得快要熄灭的火星。
“我我想有个家。”
这五个字,顺着电流,像一颗钻进大脑的子弹,精准地打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通讯频道里静得可怕。
那些刚刚还看着“夜鸦号”大杀四方、热血沸腾的神裁者战士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雷劈了,面面相觑,满眼惊恐。
那是主上?
那个杀人不眨眼、用十年阳寿换钢铁要塞、把尸山血海当红毯走的活阎王
竟然有过这么卑微像尘埃一样的愿望?
凯恩站在林栋身后,握着狙击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他不是愤怒,他是恐惧。
那是神的秘密。
周平这一手,是在扒皮。他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从神坛上硬生生拽下来,当众展示他还没成神时,身上那道最丑陋、最脆弱的伤疤。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角落里,萨莎敲键盘的手僵在半空。
她那张常年写满狂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困惑。
白鸦更是整个人缩在轮椅里,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舱壁。
他的脸白得像死人,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这这是公开处刑”
白鸦哆嗦着,眼神惊恐地盯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背影。
杀人诛心。
周平根本没想用怪物来打这一仗。
他是要当着所有信徒的面,用这段录音告诉所有人:你们的神,也不过是个想老婆孩子热坑头的俗人,是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虫!
指挥舱正中央。
林栋一动不动。
他像尊雕塑一样陷在宽大的指挥椅里,脸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悲伤。
甚至连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杀意的眼睛,此刻都静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那录音里的人,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萨莎眼尖,她看见了林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右手。
那可是特种钨钢合金打造的扶手,连穿甲弹都打不穿。
此刻。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剧烈的动作。
那坚硬的金属表面,正在林栋的指尖下,像橡皮泥一样缓缓凹陷、扭曲。
金属因为过度挤压发出的细微呻吟,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刺耳。
五个清晰的指印,深深地烙进了钢铁里。
就在这时。
他怀里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绒被,轻轻动了一下。
萧凤禾还在睡,但那张恬静的小脸此刻却皱成了一团。她似乎在梦里也听到了那句“我想有个家”,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一滴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发鬓。
她不安地哼了一声,小手在被子里胡乱抓挠,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这一声梦呓,就像是一个开关。
瞬间打破了林栋身上那层死寂的壳。
他缓缓低头,视线从那变形的扶手上移开,落在那滴泪痕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点湿润。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惊碎了她的梦。
也就是在这一刻。
!录音结束了。
风雪声停了,炉火声灭了。
周平那温润、谦和,却透着彻骨寒意的笑声,再次响彻全场。
“栋哥,听到了吗?”
“那是咱们最好的时候啊。那时候啥也没有,穷得叮当响,所以啥都敢想。”
全息屏幕上的雪花疯狂汇聚,再次扭曲成周平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他隔着屏幕,眼神悲悯得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你说你想有个家。你看,这愿望我一直给你记着呢。”
“我建了这个神国,这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死亡。这不就是你做梦都想有的‘家’吗?”
“回来吧,栋哥。”
“家都给你建好了,就等你回来住了。”
周平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栋的肩膀,落在他怀里的萧凤禾身上。
“只要你把那个不属于咱们‘家’的钥匙,还给我。”
一声闷响。
林栋面前那张防弹玻璃制成的战术桌板,瞬间炸成了蛛网。
他没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施舍给屏幕上的周平一个眼神。
他只是慢慢地,从满桌的玻璃碴子里,拎起一个黑色的独立通讯器。
按下通话键。
“林一。”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让身后的凯恩感觉血液都要冻结了。
“主上,我在。”
“坐标找到了吗?”
“已锁定。信号源反向追踪完成,目标位于瓦尔哈拉地下七百米,‘创世纪’实验室。”
“很好。”
林栋松开手指,指尖在通讯器黑色的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像是在给老朋友倒计时。
既然你这么喜欢回忆过去,那我就送你下去,好好回忆。
他再次按下通话键,语气淡漠得像是在点菜。
“切换武器模组。”
“请指示切换模组。”林一的电子音冰冷回应。
林栋终于抬起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瞳孔深处,两点猩红的火光骤然炸裂,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眼神。
他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掘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