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青崖阁。
二楼讲经堂内,檀香袅袅。
洛千帆一袭素青道袍,未佩珠玉,只以一根木簪绾发,坐于上首蒲团。
堂下蒲团上,共有十七人静坐聆听。
谢南乔坐于左侧首位,一身简单的青衫布裙,唯有腕间的流波镯,算是唯一的装饰。
其馀众人,皆是以林惊澜为首的碧波阁内门弟子,个个摒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迨。
“……故而,剑修之道,首重‘诚’。”
洛千帆面向众人,侃侃而谈,
“诚于剑,则如臂使指,此为‘器诚’;”
“诚于己,是明心见性,洞察自身执念、恐惧、欲望,以剑为镜,照见真我,此为‘心诚’;”
“诚于道,则是将一身修为、感悟,皆寄托于手中三尺青锋之上,以剑载道,一往无前,此为‘道诚’。”
“三者渐次递进,又浑然一体。”
“缺了‘器诚’,剑便只是死物;缺了‘心诚’,易入歧路,或刚愎自用,或畏缩不前;
缺了‘道诚’,终是匠气,难窥剑道至高殿堂。”
说着,微微停顿,目光落在谢南乔身上,
“南乔,你修沧海明月剑意,海纳百川,月照大千,气象不凡。
然‘海’之浩瀚与‘月’之孤高,一动一静,截然两路,你近日修行,可感滞碍?此二者,你如何调和?”
谢南乔闻言,肃然起身,执弟子礼,躬敬答道,
“前辈明见,弟子进来确有所感……二者虽同源,却在争主导之位,
难以真正‘月映沧海,海升明月’那般无间。弟子尝试以潮汐涨落为引,沟通二者,略有所得,却总觉隔了一层。”
洛千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寻常人等,能悟得‘沧海’或‘明月’任一意境,已是难得。你二者同悟,是机缘,亦是考验。
你欲以潮汐为桥,思路是对的,但未抓住根本。”
抬起右手,掌中竟似有潮汐流动,“潮汐只是表象。月非悬于虚空,其光华需借沧海之广阔方能显其普照;”
“海非死水一潭,需借月华方显其幽远。你须得明白,它们彼此依存,互为彰显的内里。”
“你不妨,试着换一种心境,把驾驭海浪与月华,换作自身便是那沧海,亦是那轮照海的明月。”
“剑出之时,非‘沧海’加‘明月’,而是‘沧海明月’本为一体,自然呈现。细微处见明月之锋,磅礴处显沧海之势。”
洛千帆指尖轻轻一划,一抹似有若无的姣洁清辉在潮声中自然生灭,完美交融。
谢南乔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壑然开朗。
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明白了。”
洛千帆微微颔首,“好了,今日便到此,所讲所论,需下去自行反复体悟印证,切不可纸上谈兵。”
众人齐声行礼!
“多谢师尊!”“多谢师叔!”“多谢前辈!”
待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谢南乔却被林惊澜悄悄拉住了衣袖。
“谢师妹。”
林惊澜唤道,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三年过去,她伤势早已痊愈,剑道境界,经过藏仙谷秘境的生死磨练亦有精进,
但看向谢南乔的目光,却只剩下幽怨与叹服。
幽怨的是对方那不讲道理的剑道天赋,仿佛天地皆钟爱于她,从剑意入门,区区三年时间便剑意小成;
无论她如何努力,双方的差距不见缩小不说,反而日益增大。
叹服的是,对方心性纯粹,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两件事,师兄与剑。
而且是师兄在前,剑在后。
“林师姐。”
谢南乔停下脚步,微笑相对。
林惊澜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已走远,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塞入谢南乔手中,压低声音道,
“师尊知陈大哥,距离那一步不远了。这是她闲遐时,结合自身结丹的经验与见闻,特意整理的一份结丹心得。”
“虽未必全然契合陈大哥的刀道,
但其中关于精气神三宝、凝练金丹的感悟、心魔劫数应对……或许对他有极大的参考价值。你收好,莫要声张。”
谢南乔握着玉简,惊异张嘴。
一位金丹后期剑修,尤其如洛千帆这般剑道天才的心得,其价值难以估量,绝非寻常灵石宝物可比。
这分明是洛千帆在以另一种方式,在教导他们。
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她抬头,目光越过讲经堂的门扉,
对着三楼方向,郑重其事地跪下,恭躬敬敬叩首三次。
“多谢前辈厚赐!此恩铭记。”
三楼虽然没有丝毫回应,但她清楚,青崖阁的一切,都躲不开洛千帆的感知。
起身后,对林惊澜展颜一笑,
“林师姐,这次真的多谢你啦!我先回去了,下次坊市有好玩的新鲜东西,我带你去瞧!”
说完,也不等林惊澜回应,便如一只轻快的青鸟,飞离青崖阁,裙裾飘扬,归心似箭。
唯剩下林惊澜留在原地无奈苦笑。
“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师尊从前从无公开讲道之例,更别说这般悉心指点……我们这些人,倒是沾了你的光。”
与此同时!
青崖岛以西,孤舟一叶,正随波轻漾
舟上之人身披蓑衣,头戴宽大竹笠,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之下。
盘膝而坐,一杆青竹钓竿探出船舷。
正是陈行远。
自潮生阁中直面问心刀,又于观潮图前枯坐两日,这三年来,他每日驾舟出海,看似垂钓,
实则感悟潮汐之变,冥冥中自有明悟,
他的刀意要成了!
但,今日这一切却被突然出现的遁光惊扰。
数道流光破开暮霭疾驰而来,一人在逃,三人追逐。
陈行远也不生气,眼帘微抬,目光澹澹扫过,复又垂下。
修仙界如此情景,日有百起。
潮来潮往,无非因果相逐,他无意涉足其间。
然而,世间事总是那么出乎意料。
那逃命的女修眼见距离被不断拉近,自怀中掏出一粒丹药,仰头服下!
陈行远,蓦地定住。
“这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