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公馆,坐落于寸土寸金的城市中轴线上,如一柄漆黑的利剑刺入夜空。
劳斯莱斯平稳地滑入地下车库,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一路上,魏雨薇的神经都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她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早已发白,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昂贵的nappa真皮。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副驾的男人。
他靠在那里,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渊般的疲惫。
他的呼吸很轻,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不可见。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就是这具看似脆弱不堪的身体,在不久前,还如神祇般操控泥沼,言出法随,弹指间吞噬了十几条鲜活的生命。
神与魔,脆弱与强大,这两种极致的矛盾,在他身上撕裂般地融合。
魏雨薇的大脑一片混沌。
她想问,却又不敢。每一个盘旋在喉咙口的问题,都像一把钥匙,会打开一扇她无法承受的,通往未知恐怖世界的大门。
【这具凡躯,经脉脆弱如蛛丝,竟连这点驳杂阴气都承受不住。】
韩叶的意识在剧痛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那股从锁魂阵中强行掠夺来的能量,此刻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群脱缰的野狗,撕咬着他本就孱弱的经脉。
他必须立刻闭关,用太虚仙法将其炼化,否则道基必毁。
“叮。”
电梯到达顶层,门无声滑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客厅。黑白灰三色的极简装修,冰冷的金属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构成了一个毫无烟火气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却反衬得这室内愈发死寂。
这里是韩叶的巢穴,一处建在人间繁华之巅的冰冷堡垒。
“扶我进去。”韩叶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魏雨薇回过神,连忙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吃力地将他架起。
男人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更沉,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冷,和皮肤下那股压抑着、仿佛随时会爆发的狂暴力量。
她扶着他,一步步走过空旷的客厅,走向主卧。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回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韩叶的脚步虚浮,但方向却异常明确。他推开主卧的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与卧室相连的一间静室。
那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个黑色的蒲团。
在门口,韩叶挣开了她的手,自己扶着门框站稳。
他转过半边脸,在从客厅投射过来的微光里,他的眼神黑得不见底,像两个吞噬光线的漩涡。
“你”魏雨薇刚吐出一个字。
“不要进来。”韩叶冷冷地打断她,“不要打扰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感,像是在对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下达指令。
魏雨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天亮之后,自己离开。”
说完,他便走进了那片黑暗,静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砰。”
沉重的门锁自动落下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魏雨薇的心上。
她独自一人,站在这个巨大、冰冷、空旷的房间里,身后是璀璨的人间灯火,身前是深渊般的黑暗与死寂。
那个男人,带着一身的神魔气息和凡人无法理解的秘密,将自己关进了那扇门后。
也把她,彻底关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魏雨薇缓缓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劫后余生的庆幸、目睹神罚的恐惧、对未知的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无法抑制的、无声的战栗。
今夜,她脚下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
静室的门,是一道世界的界碑。
门外,是魏雨薇被彻底击碎的现实。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理石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晚礼服布料,一点点侵入骨髓。她没有动,也不敢动。巨大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沉嗡鸣,衬得这死寂愈发震耳欲聋。
窗外,是江南市的不夜天。千万盏灯火汇成璀璨的星河,繁华,喧嚣,充满人间烟火。可那光芒照不进这个房间,也照不亮她心底那片被恐惧浸透的黑暗。
泥沼中伸出的手臂,那双燃烧的金色瞳孔,那个在惨叫中变成白痴的男人一幕幕,如同最癫狂的梦魇,在她脑海里反复冲刷。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就是这只手,刚刚搀扶过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她忽然觉得可笑。不久前,她还在为集团的商业危机而殚精竭虑,还在揣摩着如何与韩叶这位深不可测的合作者博弈。
现在看来,那些所谓的商业手段、人情世故,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她缓缓地,将头埋进双膝。疲惫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就在这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沉沉睡去。
门内,是韩叶的战场。
黑暗,绝对的黑暗。
他盘坐在蒲团之上,五心朝天。那张清俊的脸庞上,已无半分血色,皮肤下,隐隐有黑气如游蛇般窜动,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以生魂为柴,阴煞为火,炼制的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污秽之物。这黄泉道人,连魔道的门槛都未曾摸到。】
他心如止水,神识沉入丹田气海。
那里,正上演着一场风暴。从锁魂阵中强行掠夺来的阴煞之气,如同一条浑浊狂暴的黑色江河,正疯狂冲击着他那由太虚仙法凝练出的、微弱如溪流的真元。
换做任何一个同境界的修士,此刻早已被这股污秽能量撑爆经脉,道基尽毁。
但他是太虚仙尊。
【蝼蚁之力,亦有其用。正好借此一窥这颗星辰的修行之道,究竟走到了何等可笑的地步。】
他心念一动,那缕金色的真元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旋转起来,化作一个微小却稳定的金色漩涡。
这是太虚仙法中最基础的炼化法门——道衍烘炉。
以自身真元为炉,以神识为火,煅烧万物,去芜存菁。
黑色的阴煞之气被卷入漩涡,瞬间被那股至纯至净的力量反复碾磨、撕碎、煅烧。
“滋滋”
仿佛红铁入水,一缕缕黑气被蒸发,化为最原始的虚无。而其中蕴含的那些驳杂信息——关于阵法布置、符文绘制、乃至那“黄泉道人”的些许气息,都被他的神识瞬间捕捉、解析。
这个过程,对这具凡躯的负荷大到了极点。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却在离体的瞬间便被皮肤上灼热的气息蒸发,化作一缕缕白色的烟气,在他周身缭绕。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尊正在全力运转的人形丹炉。
【这凡躯,便如一叶漏舟,承载不了本尊一丝一毫的神海之力。待此间事了,必须寻一灵地,重铸道基。】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阴煞之气被彻底炼化,那金色漩涡才缓缓平息。一滴米粒大小、精纯无比的液态能量,静静悬浮在他的气海之中。
他体内的伤势,在这滴能量的滋养下,开始以一个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恢复。
韩叶,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