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正在颠倒。
脚下的青石板变成浑浊的天空,破碎的万象学宫穹顶化作凹凸不平的大地,曾经高耸入云的悖论之墙此刻如同扭曲的、蜿蜒的巨蟒倒悬在头顶,其上封存的青铜门碎片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无数典籍、砖石、甚至来不及逃走的学宫弟子,在这法则紊乱引发的狂暴倒转中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蚁群,瞬间被碾为齑粉,又被无形的力量甩向虚空,只留下凄厉绝望的余音在狂乱翻转的空间里回荡、湮灭。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吴境手中那枚剧烈嗡鸣、烫得几乎要熔穿他掌骨的维度罗盘!
它与宫主——那个本该死去五万年的初代飞升者——胸腔内嵌入的半块残片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呃啊——!”吴境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虬结,死死攥住躁动欲飞的罗盘。盘面上原本用以指引维度的精密符文此刻疯狂闪烁、扭曲、旋转,每一次光芒暴涨,都牵引着整个世界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间如同被揉皱的纸张,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巨大的撕扯力几乎要将他的神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拖拽出来,与这颠倒崩溃的世界一同搅碎。
“蝼蚁!安敢窃取门之伟力!”颠倒的视野尽头,传来宫主惊怒交加的咆哮。
空间碎片如黑色冰雹般砸落,宫主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模糊而庞大。他强行稳住身形,腐烂的胸腔剧烈起伏,镶嵌其中的半块罗盘残片正透出刺目的青铜色光芒,与吴境手中的罗盘针尖遥相呼应。他伸出那只布满霉斑、散发出腐朽气息的手掌,并非血肉,更像是某种枯朽皮革裹着朽木。掌心凝聚起一团纯粹、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正是来自那扇禁忌青铜门后的毁灭之力!黑光压缩、旋转,形成一个急速缩小的奇点,带着足以碾碎星辰的重量,悍然朝着吴境印来!
无法躲闪!空间被罗盘的共鸣彻底锁死、揉烂!吴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坚固的空间壁垒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琉璃般片片碎裂。他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冻彻骨髓。千钧一发之际,左臂上那道吞噬了黑剑残片的门形烙印猛地爆发出一股灼热洪流!不是抗拒,而是某种……贪婪的饥渴!烙印发烫,幽光暴绽,竟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漩涡般的屏障!
轰——!!!
浓缩的黑光奇点狠狠撞击在烙印漩涡之上。
世界寂静了一瞬。紧接着,是足以撕裂耳膜的无声爆炸!能量风暴如同亿万黑色的荆棘尖刺,以碰撞点为圆心狂暴炸开,将周围颠倒错乱的空间碎片彻底湮灭为虚无。吴境如同被巨浪拍中的礁石,鲜血狂喷,身体被狠狠砸向下方倒悬的悖论之墙残骸,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手中的罗盘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
但那来自门后的致命黑光,竟被左臂烙印硬生生吞噬了大半!漩涡流转,幽光更盛,仿佛饱餐一顿的凶兽。
“不……不可能!”宫主腐烂的面容极度扭曲,惊骇远超愤怒。他死死盯着吴境左臂上那愈发清晰、仿佛拥有生命的门形烙印,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惧。那是他赖以不朽的力量源泉,是真理垄断的根基,此刻竟被一个区区知心境的小子……吞噬?!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嘶吼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变形。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强行抽取门后那禁忌的黑光!更多的粘稠黑暗从他体内汹涌溢出,汇向掌心,试图凝聚第二颗毁灭奇点。他明白,必须立刻、彻底地抹杀这个变数!哪怕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一次,黑光汇聚得更加汹涌,宫主整个左臂都被那纯粹的黑暗涂染。然而,就在那毁灭之力即将达到顶峰的前一刹那——
“噗!”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伴随着某种青铜器皿碎裂的脆音,从宫主体内传出。
他那只凝聚黑光的左臂,皮肤下猛地鼓起无数蜿蜒、暴凸的脉络!这些脉络并非血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冰冷、沉重的青铜质感!它们如同活物般在皮下疯狂扭动、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固化!皮肤失去弹性,变得斑驳而古老,透出金属特有的坚硬光泽和铜锈般的青绿痕迹!
“呃啊啊啊——!”宫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声音里充满了远超肉体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与恐惧。失控的黑光在他左臂内乱窜、反噬,青铜化的速度骤然加快!肌肉枯萎,骨骼异化,仅仅一个呼吸间,他整条左小臂连同手掌,已彻底变成一截冰冷、沉重、布满奇异蚀刻纹路的青铜肢体!那形态,如同被强行铸造成某种恐怖青铜造物的一部分!
剧烈的反噬让他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大半,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不平衡而踉跄后退,腐烂的胸腔剧烈起伏,镶嵌其中的罗盘残片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吴境口鼻溢血,挣扎着从悖论之墙的碎石中支起破碎的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呻吟。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宫主那条妖异恐怖的青铜手臂,以及对方痛苦扭曲的面容。
机会!这是认知被撼动、法则根基动摇的瞬间!
“暴食者!”吴境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翻涌的血腥,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混乱风暴的力量,直刺宫主混乱的意识核心,“你吞噬谎言黑光维持不朽,可曾想过,这黑光本身……”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指向宫主那条青铜化的手臂深处,在那冰冷金属的纹理缝隙间,一点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暗芒正在闪烁。
“……是否也是谎言?!”
轰隆!!!
宫主周身原本强大、稳固、仿佛能扭曲一切现实的法则光辉,如同遭到重锤轰击的琉璃穹顶,猛地剧烈震荡!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浮现,疯狂蔓延!法则碎片如同燃烧殆尽的星辰碎片,带着凄厉的光尾从他扭曲的身体上崩解、剥落!他那只青铜手臂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青铜化的趋势似乎要向肩膀侵蚀!
“吼——!”宫主发出一声非人的痛苦咆哮,意识仿佛被这直指本质的悖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他踉跄着,试图稳固崩溃的法则,试图压制体内失控的反噬和门蚀。
就在这法则崩解、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绝对间隙——
吴境眼中厉光暴涨!他用尽最后的气力,调动起属于“知心境”修士对世界法则的理解和那被烙印隐隐强化过的感知能力,将三道凝聚了他所有质疑、所有反抗、所有对“真理”本质拷问的精神意念,如同三道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锋利长矛,狠狠刺入宫主那因反噬和悖论冲击而剧烈震荡的意识最深处!
一问:“若真理永恒不朽,为何守护者需靠吞噬谎言维系枯朽残躯?!”
二问:“若青铜门后的知识为真,为何需以锁链禁锢吐露者的咽喉?!”
三问:“若你是五万年前唯一的飞升者,那我左臂烙印与你脖颈伤痕同源的甲骨文字……所铭刻的‘第七代继承者苏婉清之名’……又是谁的谎言?!”
轰——!!!
这三道凝聚了吴境全部心神意志的悖论之问,如同三道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在宫主那早已被黑光侵蚀、被不朽执念扭曲、又被青铜门蚀反噬的意识泥沼中轰然炸开!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钉在他的认知支柱上!每一个反问都在无情撕裂他赖以存在的根基!
“呃啊啊啊——不——!!!”
宫主发出了比身体青铜化时更加凄厉绝望的惨嚎!那不仅仅是痛苦,更是整个世界轰然坍塌的终极绝望!他周身疯狂震荡濒临崩溃的法则之力,在这三颗精神炸弹引爆的瞬间,终于彻底失控!如同失去了最后支撑的沙堡,轰然垮塌!
肉眼可见的法则碎片如同崩塌水晶塔的碎片,裹挟着浑浊的黑光和青铜色的锈蚀痕迹,从他扭曲的身体上、尤其是那条完全青铜化的手臂上,狂暴迸射!形成了一场恐怖的法则风暴!风暴中心,宫主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疯狂撕扯、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彻底瓦解!
就在这风暴最猛烈、法则碎片飞溅最耀眼的一刹那!
一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充满了无尽悲恸和无助的女子哭泣声,突兀地,从那飞散爆开的法则碎片风暴核心……
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