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风，带着一股咸腥味。
这味道与渭水河畔的土味截然不同。
扶苏放下手中的文书，指尖轻轻捻动，似乎想把那股沾染在皮肤上的潮气捻去。
他不喜欢这里。
潮湿，闷热，言语不通，人心各异。
但父皇说，这里需要他。
这就够了。
“公子，城中的几位大祭司与部族首领，又在神庙集会了。”
一名身着秦吏服饰，却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用略显生硬的雅言禀报道。
这人叫卡斯帕，是本地最早一批归化，并学习秦语的聪明人，如今是他的贴身翻译与向导。
扶苏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总督府外，是一座崭新的学堂。
琅琅的读书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稚嫩，带着奇怪的异域腔调，却一字一句，都是大秦的文字。
“他们还是不同意？”扶苏问。
卡斯帕低下头：“他们说，神赐的字母是他们的灵魂，绝不能被东方的鬼画符取代。”
“鬼画符？”
扶苏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与他过去的模样并无二致。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月白长袍。
“备车。”
“公子，您要去神庙？”卡斯帕的脸色有些变化：“他们……他们可能不怀好意。”
“无妨。”扶苏的语气很平淡：“孔夫子云，有教无类。”
“既然他们不愿来学堂，那孤，便亲自去给他们上一课。”
神庙建在城邦的最高处，用巨大的白色石块堆砌而成，宏伟，壮丽。
扶苏走下马车，抬头看了看那些雕刻着异域神只的石柱。
他不喜欢这里。
这里没有秦砖汉瓦的厚重，只有冰冷的石头。
神庙内，数十位本地部族的掌权者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身着华丽的长袍，头戴橄榄枝编成的冠冕，见到扶苏进来，脸上没有丝毫敬意。
为首的大祭司，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更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尊敬的东方王子，不知您今日屈尊前来，有何指教？”
大祭司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他用的是本地的语言。
卡斯帕在一旁尽职尽责地翻译。
扶苏没有理会卡斯帕，径直走到了主位前。
那张用黄金和象牙装饰的华丽座椅，本是大祭司的位置。
他没有坐下，只是伸手，轻轻拂过扶手上繁复的花纹。
然后，他用字正腔圆的本地语开口了。
“不必翻译了，卡斯帕。”
“孤的父亲曾言，欲治一地，先通其言，欲通其言，先习其文。”
“孤，学了三个月。”
整个神庙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本地首领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大祭司的瞳孔微微收缩。
扶苏环视一圈，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今日前来，是想再与诸位商议一件事。”
“文字的统一。”
“孤知道，诸位敬奉神明，珍视传统。”
“但大秦的疆土，日月所照，皆为一体，文字，是连接我们所有人的血脉。”
“统一文字，商贸可以更顺畅，政令可以更通达，孩子们也能学到更广阔的知识。”
“这，于你，于我，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有好处。”
他的话语诚恳，道理清晰，就像过去在咸阳宫，他与父皇辩论时一样。
他相信，以理服人，方是王道。
大殿内一片沉默。
有几位部族首领的脸上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他们是商人，自然明白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的好处。
看到这一幕，扶苏心中稍定。
看来，道理还是讲得通的。
“荒谬！”
一声怒喝，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大祭司猛地一顿手中的权杖，杖头的宝石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是神赐予我们的文字！每一个字母，都蕴含着神的力量！”
“你们秦人的文字，扭曲，复杂，那是凡人的禁锢！是亵渎！”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花白的胡子不断颤抖。
“我们绝不会放弃神的恩赐，去学你们的鬼画符！”
“绝不！”
随着他的怒吼，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部族首领，立刻又低下了头，不敢再有异议。
神权的威严，在此地，远胜王权。
扶苏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遗憾。
“这么说，大祭司是拒绝孤的提议了？”
“不是拒绝！”大祭司高高昂起头颅：“是审判！神，会审判你们这些来自东方的异教徒！”
他猛地转身，对着神庙深处的神像跪拜下去。
“伟大的天空之神，请降下您的怒火，净化这些玷污您圣地的……”
他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扶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孤，其实不太喜欢和你们打交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至于你们说的神，孤没见过，但孤今天，可以让你们见见，神。”
大祭司身体一僵，想要站起，却发现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如同一座山。
他根本动弹不得。
“你……你想干什么！”
“王子殿下，在神庙对大祭司不敬，你会遭到所有部族的唾弃！”
几名首领色厉内荏地喊道。
神庙的护卫也围了上来，手中握着闪亮的青铜剑。
“孤说了。”
扶苏的语气依旧平淡。
“孤是让你们，见见‘神’的。”
他松开手，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剑，也不是匕首。
而是一把戒尺。
一把用昆仑山暖玉制成的戒尺，上面用小篆刻着四个字——
以德服人。
这是他的法器。
扶苏掂了掂手中的玉尺，对着大祭司，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文尔雅的笑容。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意思是，只要诚心向学，孤都会教。”
“既然你们信奉你们的神，那我们今天，就换一种方式来交流。”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当——”
神庙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阳光涌入，一排排沉默的机关陶俑堵住了所有出口，红色的眸光如同死神的凝视。
这是扶苏带来的护卫之一。
但它们并未上前，只是把这里围了起来。
扶苏轻轻举起了手中的玉尺。
那四个古朴的小篆——“以德服人”，骤然亮起温润而威严的金光。
“跪下。”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一股无形的无可抗拒的威压，如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了整个神庙大殿。那些手持长剑、气势汹汹的神庙护卫，连反应都来不及，便感到双膝一软，仿佛有万钧之力压在肩头。
“当啷——”
兵器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一个个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冷汗直流，连头都无法抬起，只能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那双踏在地上的云纹履。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滴血。
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威严。
大殿内，所有的部族首领同样跪在了地上，浑身僵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大祭司瘫软在地，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这是什么力量？
是神罚吗？
扶苏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走到大祭司面前，蹲下身，将那把依旧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玉尺，轻轻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让老者浑身一颤。
“大祭司，我们现在可以开始第一堂课了。”
扶苏的笑容依旧和煦。
“我们先学一个字。”
“‘秦’。”
他顿了顿，用玉尺轻轻拍了拍大祭司的脸颊。
“你学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