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陆白悄然离开藏身之所。
“咚咚咚——”
轻叩几下木门,声音不高不低。
屋内传来脚步声,小红开门一看,见是陆白,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恩公!”她轻唤一声,满眼感激。
陆白一笑,压低声音:“别叫恩公了,叫表哥,不然让老太太起疑。”
小红脸颊微红,低头咬唇,片刻后轻轻喊了句:“表哥……”
“嗯。”陆白眉梢一扬,心头熨帖,随口问道,“姨妈睡了?”
小红侧身让他进院,“刚喝了碗粥,正在屋里歇着。”
陆白刚踏进院子,便朗声道:“姨妈,我来看您啦!”
收买人心也好,笼络鬼魂也罢,威逼利诱永远是最下乘的手段。
真正的掌控,是让人甘愿为你赴汤蹈火——而这一切,靠的是真心换真心。
小红一个初入尘世的女鬼,哪里斗得过陆白这种在社会泥潭里打滚多年的老狐狸?
屋内传来窸窣声响,老太太拄着拐杖蹒跚而出。
“是阿文来了啊?”她声音慈祥,嘴角带着笑。
陆白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发热。
“姨妈,白天事多走不开,现在才得空过来。”
老太太习惯性拍拍他的手背,感受到那丝温热,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们年轻人忙,我懂的。
你能来,我就高兴了。”
这一回,陆白特意催动妖力模拟体温。
以前穷得连妖力都不敢乱花,现在嘛——哄老人开心,必须安排!
陪着聊家常,讲趣事,插科打诨信手拈来,逗得老太太前仰后合,笑声不断。
小红站在一旁听着,目光发亮,嘴角始终没落下过。
眼看天色已深,陆白起身告辞。
谁知老太太突然咧嘴一笑,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阿文啊,你和小红从小就定了娃娃亲。
如今小红也到了年纪,这次来投奔你,其实……也是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娶进门?”
“娶进门?”
陆白尴尬地瞥了眼身旁的小红,两人四目相对,又迅速错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个僵尸,一个女鬼——你说他们能有以后?
往后余生,是同住坟头晒月光,还是并肩游荡乱葬岗?
小红耳尖通红,指尖不自觉绞紧了衣角。
她当然知道和那位素未谋面的表哥早有婚约,可眼前这位……明明是她临时从棺材里扒拉出来的“应急表哥”啊!
“怎么?你不愿意?”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声音也沉了下来,“也是,现在我们孤儿寡母落魄至此,听说你现在出息了,看不上我们也正常。”
她松开一直攥着陆白的手,枯瘦的手掌缓缓垂落,像是耗尽了力气,语气里满是自嘲:“你走吧,找个城里穿旗袍、坐洋车的小姐过日子去。
明天我就带小红回乡下,不碍你的眼。”
“姨妈!您这话就说重了!”
陆白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她的手,苦笑出声:“我这才刚回来几天,婚事哪急在这一时?等您身子养好了,咱们慢慢谈。”
他心里直翻白眼——好家伙,现实世界被爸妈催婚也就算了,穿越成个民国僵尸,居然还得应付亲妈级催婚大戏?
一边是亲情绑架,一边是阴缘逼宫,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小红也红着脸凑上前,低声道:“妈,您别急……我身体也没好利索,等我和表哥都安顿下来,再办喜事也不迟。”
她是真孝顺,明知荒唐,也只能先哄着母亲安心。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颤抖的手分别抓住陆白和小红,硬是把两人的手叠在了一起。
“阿文啊……不是姨妈逼你。
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就盼着闭眼前,能看着小红有个依靠……”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三人交叠的手背上,滚烫得让陆白心头一颤。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我靠!这台词太熟悉了!前世他妈也是这么含泪盯着他说:“你再不成家,妈连年都过不安生!”
可那时候他还能打哈哈糊弄过去。
现在呢?女方直接送上门,不要彩礼,不要三金,连婚房都不用准备,只要他点个头,立马洞房花烛鬼压身!
问题是——他是僵尸,她是女鬼!
拜堂可以,入洞房之后是不是得比谁更凉?
真成了亲,将来写族谱怎么填?子嗣一栏写“暂无,因阴阳相隔,生育功能失效”?
答应吧,一世清名毁于一旦,从此江湖人称“阴间宁采臣”,专撩女鬼搞跨界恋爱;
不答应?眼前这位风中残烛的老太太怕是要含恨而去,连带小红也会记他一辈子。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好说歹说安抚完老太太,陆白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红追了出来,夜风吹得她裙袂轻扬,脸色微红,像蘸了胭脂的纸灯笼。
“恩公……我妈刚才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不是有意的……”
“叫表哥。”陆白回头,眉头微皱,“恩公听着像我在庙里供着似的,别扭。”
小红抿唇,轻轻点头:“表哥……那句话,你就当没听见吧。”
陆白耸肩一笑:“她不知道咱俩早就没了心跳,连呼吸都是装的,结什么婚?真拜了堂,生个娃是鬼婴还是尸童?满月酒摆冥币还是纸扎?”
小红脸更红了,低头死死捏着手帕,指节泛白,一句话也不敢接。
见她这般模样,陆白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小红,我打算过几天就离开荔湾镇。”
“啊?”她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慌,“表哥你要去哪儿?荔湾镇不好吗?”
“不好。”陆白摇头,语气笃定,“这儿有茅山道士镇守,对我这种‘特殊体质’的人来说,等于头顶悬着一把斩魂剑。
多待一天,风险翻一倍。”
“哦……”小红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陆白看她这样,反倒劝道:“你也别傻守着了,趁早带你妈离开。
下次再碰上那道士,可就没这么好运能逃掉了。”
小红蹙眉,声音微颤:“可我妈眼睛看不见,我又是个鬼……能去哪儿?哪里会收留我们?”
陆白沉吟片刻:“这样,我出钱雇人照顾老太太,你干脆投胎去吧,别在这苦熬了。”
“不行!”小红立刻摇头,斩钉截铁,“我不能丢下我妈一个人!”
陆白叹了口气:“可你们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是阴魂,她是活人,长久共处,你的鬼气会侵蚀她的阳寿。
她常年卧床,未必全是病,八成是你害的。”
这话如针,刺得小红浑身一僵。
她咬着唇,久久不语,只低头一遍遍揉搓着手中的帕子,像是要把心事揉进布纹里。
过了一会儿,小红忽然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白:“表哥,你能不能……带我娘去你说的那个没有道士的地方?以后我们母女俩,就跟在你身边!”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个茅山道士有多狠,她连一招都接不住!逃?念头刚起就被压下。
可留下……又怎放心得下病弱的老母?
至于投胎?
早过了时辰了。
人有阳寿,鬼有阴寿。
死后不入地府,滞留人间,就成了孤魂野鬼,得熬尽阴寿才能轮回。
若有门路,下面有人打点,或许还能走个捷径……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
只是茫茫幽冥中一缕无依的残魂罢了。
陆白心头一震,强忍住翻涌的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可你娘不是一直催咱们成亲?我又不是你那指腹为婚的真表哥……”
他嘴上推辞,心里早盘算开了——为了将来下雨天有人送伞,牺牲点色相算什么?演场戏而已,稳赚不赔!
“我娘她……”小红张了张口,本想说“怕是活不了几天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到底不忍说得这般绝情,只得耳尖微红,低声道:“到时候还请恩公配合,陪我演一场假成亲的戏便是。”
“哦?”陆白挑眉,故意皱眉摇头,“这不太好吧?趁人之危,传出去多不好听。”
小红顿时羞得脸颊滚烫,贝齿轻咬,急道:“表哥!我是说假的!装的!谁真要跟你拜堂啊!”
“哈哈哈!”陆白咧嘴一笑,毫不掩饰地调侃,“逗你呢,我又不是不懂。
你们母女能遇见我,也是缘分一场,能帮的,我绝不袖手。”
顿了顿,他神色忽沉:“但是……”
原本刚松一口气的小红,心猛地一揪:“但是什么?!”
陆白缓缓抬头,眸光渐冷:“我虽是僵尸,实力不弱,可仇家也不少。
尤其是那些茅山道士,一个个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猎杀我们积阴德,好为自己死后谋前程。”
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小红的记忆里。
昨夜那道士冰冷的眼神、无情的符咒、几乎将她魂魄撕碎的雷法……她攥紧拳头,声音发颤:“茅山道士全是瞎眼的混账!不分黑白就下死手,我恨不能……恨不能亲手灭了他们!”
陆白轻轻一笑,语气陡然凌厉:“所以我早就明白——他们要杀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杀人?”小红微微一颤,眼中闪过挣扎。
她不过初生灵鬼,未曾沾过一丝血债,对“杀”这个字,本能地排斥。
“可你有没有想过?”陆白目光如刀,直视她双眼,“他们杀鬼、灭尸,说是替天行道。
可我自问,何曾害过一个无辜百姓?我杀的,哪一个不是先对我动杀机、欲取我性命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是僵尸,是鬼,就该被赶尽杀绝?活着的人里还有善恶之分,难道死了的,就没有清白与冤屈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