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顺势道:“我们那边闹鬼闹得厉害,听说茅山堂的茅山坚师傅手段通天,特地赶来求他驱邪。”
更夫一听,连连摇头,叹息一声:“晚了!晚了啊!茅山坚师傅……前天已经驾鹤西去了!”
“什么?”陆白瞳孔微缩,声音压低,“他死了?”
难怪——自踏入茅家镇那一刻起,他就没感知到半点属于活人的气息波动。
原以为是隐匿极深,如今看来,竟是命已归西!
“世道不太平咯。”更夫仰头望天,语气沉重,“前些日子,咱们这也不安宁,出了僵尸祸事。
茅山坚带着两个亲传弟子去镇尸,结果徒弟当场被咬死,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回来撑不过两天,就走了。”
陆白眉头紧锁:“那……我们那儿的邪祟,又该由谁来管?”
两人又聊了几句,更夫打着灯笼渐行渐远,脚步声消失在夜雾深处。
待四周彻底安静,陆白脸上的温良笑意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弧度。
他当初潜入茅山堂,亲手斩杀茅山坚两名高徒,本意只是剪其羽翼,逼其困守自保,无暇插手外事。
却不料,那老道士竟和周天子僵尸同归于尽!
可这说不通啊……
他曾远远窥视过茅山坚出手,一身修为早已臻至道士巅峰,对付一头尚未完全成型的半步铜甲尸,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莫非……另有隐情?
他眸光一闪,随即收敛思绪,目光扫向镇中一处阴气翻涌的老宅,片刻后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此地不宜久留。
危险未明,贸然动作,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他也不是嗜血成性的疯子。
虽性情冷淡,不喜言语,但好歹还存着几分人性底线,不至于为了一己之欲屠戮满镇百姓。
更何况——
当今天下动荡,内有乱局,外有强敌,若再凭空造下杀业,岂不是助纣为虐?
真正聪明的人,懂得藏锋守拙。
更重要的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他非但不会动茅家镇一人,反而会在暗处悄然护持,以防其他道士闯入,惊扰了那处千年难遇的悬棺宝地!
……
回到悬棺所在,连吸数日月华与地脉精气,陆白的气息更加内敛深沉。
临行前,他将战利品一一收拢:两把盒子炮,一百三十二发子弹,五捆烈性炸药——全是从亚历山大·曹和阿杜尸体上扒下来的。
装备齐整,杀意初起。
他调转方向,循原路折返。
如今身怀奇宝,手中有枪,底气十足,第一站,便是去找那个藏头露尾的蛊老算账!
杀之最好;若不可强攻,便埋伏侧翼,静候九叔登场。
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他再雷霆出击,夺宝收场!
至于九叔……
陆白眼神骤寒。
昔日英雄崇拜?早随风散了。
在这乱世之中,挡路者,无论曾是谁,都只配成为垫脚石。
他昼伏夜出,如影随形,一路向广西腹地推进,跋涉三百余里。
直到那一日黄昏,鼻尖忽地掠过一丝熟悉的血腥甜香。
作为僵尸,他的目力平平,可嗅觉却远超常人十倍不止。
百丈之内,活人的气血流动,如同黑夜中的烛火般清晰可辨。
尤其是蛊老的气息——那种混杂着毒虫腥臭与腐血味道的独特体味,早已刻进他的记忆深处。
越靠近,越分明。
眼前小镇浮现于暮色之中——荔湾镇。
因遍植荔枝,又地处大河回旋湾畔,故而得名。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陆白一身黑袍裹身,缓步穿行在冷清街道上,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大宅前。
抬头望去,门楣之上,一块匾额幽幽泛光——史宅。
“呵。”他低笑一声,眼中寒芒微闪。
原来如此。
那行事龌龊、贪恋美色、蠢得冒烟的史公子,果然已和蛊老勾结一处。
原本对那段电影剧情已有些模糊的记忆,在看到“史宅”二字的刹那,瞬间清晰如昨。
《鬼咬鬼》——讲的是九叔弟子肥宝本与茶楼朱老板之女有婚约,却被嫌贫爱富的朱老板悔婚,转而许配给本地豪族史公子。
争端起,肥宝搬出师父九叔,史公子则请来巫蛊之师蛊老。
一场斗法,最终蛊老不敌,葬身烈焰。
可惜啊……
那些电影里的结局,从今往后,不会再按剧本走了。
陆白站在门前阴影里,缓缓握紧腰间枪柄,唇角勾起一抹无声冷笑。
这一局,他才是执棋人。
陆白没有莽撞上门,反而在荔湾镇绕了个圈,最后停在城东那座古旧道观前。
按着记忆里的剧情,这里就是九叔的地盘了。
他屏息凝神,鼻尖微动,像一头潜伏的夜兽,悄然嗅着空气中的人气。
道观里有两人。
气血尚可,但也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线——
肥宝和小海,没跑了。
“九叔不在?”
陆白眉心一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顺道去他宅子里翻一翻?万一藏着什么秘籍、符箓、镇派至宝呢?
念头刚起,立刻被他掐灭。
不行。
太险。
他没见过九叔,不知道对方深浅。
万一对方就在屋里,只是修为太高,气息如渊,自己根本察觉不到?
那他这一脚踏进去,就不是捡便宜,是送人头了。
一切得等见了真章再说。
稳字当头,活命要紧。
他悄然后撤,身影如墨渗入夜色,急着找个能藏身的阴地儿。
太阳一出,对他来说就是催命符。
途经一处塌了半边的破屋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一丝极淡的鬼气飘来,夹杂着一个虚弱到几乎断掉的活人呼吸。
眸光一缩,陆白不声不响,顺手甩了几枚银元进去,叮当作响。
下一瞬,人已掠出数丈,快得像阵风,转眼消失在夜幕深处。
片刻后,那几枚银元竟缓缓浮空,一只苍白的手探出阴影,将它们一一攥紧。
一道纤细女子身影浮现,披着褪色红裙,眉心轻蹙,四下张望。
无人。
她默默退回破屋,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随时会咽气。
陆白早已寻到一处幽深山洞,藏身其中。
接下来三天,他昼伏夜出,行踪诡秘。
每晚先去盯蛊老的梢,再去城东道观外闻一闻人气,确认九叔是否归位。
回程路过那破屋,照例扔几枚大洋进去,俨然成了义务投喂的夜班快递员。
期间,他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了蛊老的老巢——城西十里外的一个阴窟,黑黢黢的洞口像巨兽的嘴。
离他这窝不过两三里,算得上隔壁邻居。
隔壁老蛊?
陆白差点笑出声。
上次他躲得好好的,却被蛊老一眼识破,至今不知怎么暴露的。
但现在不同了。
他炼化了金缕玉衣,气息彻底隐匿,再窥探过去时,对方毫无反应。
显然,已经感知不到他了。
心彻底落定。
猎人归位。
第四夜,陆白再度潜至道观外。
刚靠近院墙,一股磅礴气血扑面而来——
强!远超之前所见任何道士!
他瞳孔微缩,嘴角却扬起一抹弧度。
“九叔,终于回来了。”
他早想动手了。
可蛊老实力不弱于他,又贼精贼谨慎,夜里从不出老巢,机关密布,铜墙铁壁,根本无从下手。
他若出手,必须一击毙命。
否则,猎手变猎物,只在一念之间。
白天是他的死穴,拖不得,耗不起。
机会,只有一次。
失手?那就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可一旦逃了,九叔这条线就断了。
剧情崩盘,优势尽失。
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局,只准赢,不准输。
正思忖间,身后忽响起一声清婉低唤——
“恩公!”
陆白脚步一顿,未语,先转身。
月光下,一道白衣斗篷的身影静静立着,身形纤瘦,像一株摇曳在风中的白莲。
女子见他回头,立刻福身一礼,声音轻颤:“这几日多谢恩公接济,若无您慷慨相助,我娘亲早已……撑不下去了。”
陆白神色不动,淡淡摇头:“不必言谢。
见你们母女孤苦,不过是动了点善念。
那些钱,于我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生性冷漠,唯独对父母二字,心头最软。
这世上,唯有生他养他的人最重。
因此,凡遇孝子贤女,只要力所能及,他总会悄悄递一把力。
不是图报,只为积德。
只愿将来若他双亲有难,也能有人,伸手扶一把。
而眼前这女鬼小红,正是如此——为了一个双目失明的老母,硬是凭着一股执念,生生掐断了轮回之路,甘愿滞留人间,守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残灯!
在陆白眼里,但凡对父母尚存一丝孝心的人,哪怕手上沾满鲜血、罪孽滔天,也总归有那么一处光亮,值得人高看一眼。
可若有人,连生养自己的亲娘都能弃如敝履,不闻不问……那这种人?
呵,不如一头畜生!
不,连畜生都嫌它脏!
反过来也一样——做父母的若狠心抛子弃女、教而不善,那也不配为人,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晒干血肉!
“你娘呢?”
陆白眉头微蹙,神识一扫,屋内空荡阴冷,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小红连忙答道:“恩公放心,我用您给的钱,已将母亲安顿在城西客栈,还请了大夫诊治。
眼下病情稳住了,眼睛也有望复明。”
“嗯。”
陆白轻应一声,不再多问。
他指尖拂过黑袍下摆,衣袂无声翻动,声音淡得像雾:“你走吧,早些投胎去。
若再久留阳世,缠着活人,只会折她寿元。”
“啊——”
小红猛地捂住嘴,瞳孔骤缩,“恩公……您早就知道?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