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资源就那么多，父母的关注更是有限。给了一个孩子多了，分给其他人的自然就少了。
林楠成了林大军的“心头宝”，双胞胎是王琴的“命根子”。
林大军对双胞胎态度不差，王琴也因为林楠成绩好、偶尔能给她挣点面子，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唯独安静、不争不抢、只是埋头干活的林秋，除了偶尔被特意提及时，换来一句“懂事”、“乖巧”的夸赞，在这个家里，变得越来越透明。
林秋只是性子静，并不是傻。
她当然会伤心，会难过，可她又有什么办法改变这困境？
只能越发沉默。
现实的无力感，逼得她只能将情绪寄托在对未来的幻想里。
“等我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我就再也不跟他们联系。”
“将来我挣了大钱，我一分都不给他们花。”
“嗯……一分不给好像也不太好。会被人说嘴的……”
“那这样，我以后就给奶奶买特别贵的营养品，给他们……就买点不值钱的东西应付一下。”
“我以后有了孩子，绝对不能这样。无论孩子是聪明还是笨，我都一样喜欢她。”
“我找对象，一定要找个重视我、把我捧在手心里的。”
“那你对象为啥要那么重视你，把你捧手心里啊？”
比她大几岁、一起在餐馆当服务员的葵姐，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秋有些不好意思，但和熟悉的小姐妹说话，她倒是很放得开，半点没有在家时的沉默：“那……就不能是他特别喜欢我啊？又高又帅，家里还有钱，但就是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可！”
葵姐笑得趴在柜台上，肩膀直抖。
林秋横她一眼：“怎么啦？不行啊？”
“不是不行，”葵姐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凑到林秋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姐的，高啊帅啊，那是你们小姑娘的标准，那都不顶用。这男人啊，最重要的是得……”后面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只见林秋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偏偏还强撑着不肯露怯：“那我就生七八个，上班赚钱养活他们！”
“哈哈哈……瞧你这点出息！真要找个条件那么好的，你还用跑咱们这破地方上班？”葵姐乐不可支。
林秋也玩笑道：“我不光要上班，休息的时候，我还要穿金戴银，特意来咱们这儿吃饭！我一顿点八个菜！”
“我还要点名让你来服务我……”
“行行行，我服务你，”葵姐笑着接茬，“到时候我绝对不让你知道，我往你菜里偷偷吐口水……”
“哎呀！你恶心死了！”
两个姑娘笑闹成一团。
李言从外面进来，看见她俩，赶紧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两人瞬间收声，一本正经地假装忙碌起来。
果然，不到两分钟，抠门又爱挑刺的老板背着手晃了过来，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又慢悠悠地走了。
余光瞥见老板走远，林秋才轻轻舒了口气：“吓死了！”
要是被老板看见她们上班时间说笑，哪怕没耽误活儿，也少不了一顿阴阳怪气的数落。
“多亏你了，李言。”林秋小声道。
李言也是一脸后怕：“还说呢！我老远看见老板往这边来，听见你们在里面笑得欢，嗓子都快咳废了你们也没听见。聊啥呢那么投入？”
林秋和葵姐对视一眼，这哪能告诉他。
葵姐装模作样地说：“那不是看今天人多嘛，我跟小秋说今天肯定累，下班晚了，不吃店里的剩饭了，出去吃顿好的。”
这也能高兴成那样？
李言觉得女人有时候真是难以理解。
“不过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啊？”他转移了话题。
林秋倒是知道：“今天中考呢。”
李言一愣：“中考……”
葵姐也恍然：“怪不得呢。我从小成绩就烂，现在结了婚还没孩子，也不关注这些。”
林秋面色有些复杂，低声道：“我弟弟……今年也中考。”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他成绩特别好，我爸妈都特别为他骄傲。不像我，成绩一塌糊涂，高中都考不上，只能出来打工了。”
李言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秋因为成绩不好出来打工，他自己成绩当年可不算差，不也一样没学上，早早出来讨生活吗？
相处久了，彼此家里那点情况差不多都清楚。
“小秋，”李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家……不是四个孩子吗？你爸妈……”
林秋知道李言问的是什么。
林秋家里并不富裕，哪怕后来王琴找个班上，家里四个孩子的花销也不少。
林秋能挣钱了，可还有两个才三岁的弟妹，哪怕林秋孝顺每个月往家主动交一千补贴家用，日子也不宽裕，怎么还支持她弟弟读高中啊？
林秋没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忍不住想她主动往家交的一千块钱家用。
不上学后，在家里越发感到憋闷透明，便越来越不愿回去，常常宁愿在餐馆里多待一会儿，耗到很晚。
好处也不是没有——她在店里的时间长，老板虽不多给钱，但对这个“自愿免费加班”的员工，态度总比对别人和缓些。
谁有个急事来不了，她也愿意帮忙顶班，一来二去，人缘不错，其中和早早嫁人、性格爽利的葵姐关系最铁。
自从她开始上班，王琴便每月准时向她“收缴”工资，理由是“妈帮你存着，将来给你当嫁妆”。
一开始，林秋老实交了。后来葵姐知道了，直摇头：“你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呢，家里又不宽裕，这钱进了你妈口袋，你还想拿回来？”
还给她掰着指头数了好几个活生生的例子。
林秋将信将疑，私下留了心去打听，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葵姐说起自己的事，语气倒平静，只是眼里没了笑意：“我当初也傻，觉得那好歹是亲妈。比不上我哥我弟我认了，可怎么也不该害我吧？”
“家里资源紧着儿子，多少人家都这样，当姑娘的难，我懂。我也不贪家里的，我知道钱没我的份儿，可我自己挣的，总该是我的吧？”
“家里不给出嫁妆，我自己咬牙攒，将来到了婆家，腰杆也能直一点不是？我妈当时也说，小姑娘家花钱没个算计，她帮我攒着，我就给了。”
“为啥给，嗨……”
“说实话，头一回自己挣钱，半个月就花光了，手里从来没攥过那么多钱啊！”
“看见什么都想买，好吃的，好看的……最多的还是喂了这张嘴。觉得这个贵，但不常吃，尝一口怎么了？那个便宜又好吃，多买点也没啥。”
“等钱没了，我都懵了，钱呢？也没买啥大件啊？”
“你能想到我后半个月怎么过的吗？所以后来我妈说要帮我管钱，我是真信，也觉得有必要。”
“……可结果呢？现在在我婆婆面前，我还是觉得矮一截。”葵姐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林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妈……不见得也会这样对我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找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葵姐摇摇头，并不介意：“事没落到自己头上，谁都不信。那是亲妈啊！其实这种事儿多了去了，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可为啥还有那么多姑娘走一样的路？”
“一来没人会主动扯破这层脸皮跟你说；二来，就算听说了，旁人最多同情一句‘你妈怎么这样’，安慰一句‘好在都过去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也就完了。”
“有什么用呢？”葵姐看着她，目光通透又有些无奈，“有几个人听了别人的故事，真能立刻想到自己，警醒自己呢？”
林秋捏着抹布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纠结了半个月，终于鼓起勇气，尝试着跟王琴开口，说以后的工资想自己保管。
她没把话说绝，只是强调自己现在吃饭基本在餐馆解决，能攒下钱，不需要麻烦妈妈帮着管了。
王琴听了，当场就同意了，只是脸上露出些伤心的神色：“行吧，你愿意自己拿着就自己拿着。当我不知道你防着我呢？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个心？还不是因为你们年纪小，花钱没个算计。再说，你一个小姑娘手里攥着那么多钱，也不安全啊！”
林秋听了这话，心里愧疚又犹豫起来。是啊，那是一万多块呢，要是真丢了怎么办？
而且，自己一要，妈妈不就很痛快地答应了吗？
这似乎……也没葵姐说的那么可怕？
她犹豫着跟葵姐提起这事，葵姐摆摆手：“我可不给你拿主意。你们是亲母女，我又没真见过你妈是啥样人。我只是给你说了说我自己的事儿。”
最终，林秋还是把钱要到了自己手里。
她算过，自己从上班到现在，每月交一千，加起来有一万四了。
王琴给得很痛快。
攥着那厚厚一沓属于自己的钱，林秋终于理解了葵姐说的那种“头回自己挣钱，啥都想买”的状态。
“我就花一百块……不过分吧？”她对自己说。
她用这笔“巨款”的一部分，买了一条心仪已久的裙子，又买了些早就想尝尝的、包装精致的糕点。
小口咬着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点心，她满足地眯起眼：“原来贵一点的糕点……真的这么软，这么香啊。”
然而，这份短暂的喜悦仅仅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下班回去，她就得知了一个噩耗——家里遭贼了！
父母放在家里的钱少了，而林秋那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一万多元，自然也未能幸免。
林秋冲到自己藏钱的地方，看着那孤零零躺着的三十二块五毛零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的钱是放在一起的。
花掉后剩下的整数加零头，正好是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二块五。
多么“有讲究”、多么“仁义”的贼啊！
偷得干干净净，独独给她留下了这三十二块五毛，像是某种残酷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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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啊，你丢了多少钱？”王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责备和一种早已预料般的“痛心”，“我早就说了吧！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看看，招贼了吧！”
“肯定是你最近花钱大手大脚，露了富，让人给盯上了！这下好了，连累我跟你爸的钱也没了！”
林秋怔怔地转过头，看着王琴。
王琴见她发愣，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催促：“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贼是你引来的，我跟你爸的损失，当然得你来赔啊！”
林秋心口一阵阵发冷，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今年十五了，在老家，像她这样没继续读书的姑娘，十七八就开始有人上门说亲。
不上学的，男男女女，成家都早。
那么，从她十五岁到可能出嫁的十八岁，满打满算，还能给家里“交”多少钱？
这笔账，王琴算得比她快。
“统共三万多点，妈不跟你算那些零零碎碎了，”王琴的语调甚至带着一种“宽宏大量”，“你就赔我们三万整就行。”
“行。”林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还有，”王琴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家里遭贼到底不好听，传出去丢人。要是有人问起你为啥给家里交钱，你就说是看家里弟妹多，爸妈养大你们不容易，你主动给的。”
“人家知道了，只会夸你懂事、孝顺。你将来说亲，名声也好听。可千万不能让你未来婆家知道，你花钱没个谱，大手大脚，还把贼招家里来了，连累爹妈丢钱！听见没？”
“听见了。”林秋木木愣愣地应着，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滑过喉咙。
她像个游魂一样飘回自己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勉强放得下一张小床的角落。
身后，王琴的数落声还在往耳朵里钻，隐隐约约是“……看看那呆样……以后可怎么办哟……”
以后？
她还有以后吗？
林秋拉开那床洗得发硬的薄被，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进去，裹得严严实实。
还是冷，冷得牙齿发颤，手脚冰凉，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