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也没怎么管……哈哈，主要是我儿子聪明，随我！……”
“……我还有个闺女，随她妈，唉，上次开家长会把她妈气得够呛……”
“说实话，我挺对不住我这儿子的。”
“前面十来年，我都没怎么管过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这么亲我、崇拜我……可我有啥好崇拜的……”
“我之前还觉得这孩子养不熟，心里有疙瘩，这才又生了两个小的……”
台下其他家长：“……？？？”
林大军站在讲台上，被整个教室的目光聚焦着，大脑一片空白。
昨晚熬了大半夜反复背的词，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脑子一抽，嘴就像开了闸，把那些原本不该在外人面前秃噜的家底和心思，一股脑倒了出来。
家长会结束后，林楠在楼梯拐角的僻静处找到了正闷头抽烟的林大军。
他小声叫了一句：“……爸。”
林大军抬眼看了看儿子，默默把烟掐了。
林楠这才注意到，林大军的眼睛竟然有点发红，像是偷偷抹过眼泪。
林楠：“……”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清了清嗓子：“爸，我们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大军顿时结巴起来：“……你、你们班主任？找……找我干啥？”
林楠无辜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去吗？”
林大军声音都弱了：“……我、我还能不去吗？”
那当然是不能不去。
林大军硬着头皮走到办公室门口，下意识像学生时代那样喊了声“报告”。
班主任有些诧异地抬头，随即热情地站起身：“是林楠家长吧？快请进快请进！”
林大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老师您坐，您坐！”
班主任笑了笑，拉长了语调，叫了一声：“林楠家长啊——”
林大军心里“咯噔”一下。
“老师，是不是林楠那小子在学校惹祸了？”他抢着开口，语速飞快，“您尽管说！我们做家长的绝不护短！把孩子送到学校，就是信任学校、信任老师，您该管就管，该批评就批评！”
“我们绝对没有半句怨言！都理解，严师出高徒嘛！您管教他是为他好，我们家长一定全力配合，完全理解……”
“林楠家长，林楠家长……”班主任本来只是在组织语言，被林大军这连珠炮似的一套“家长认错标准流程”给说愣了，哭笑不得地赶紧打断他。
也因为这个让她彻底调整了策略。原先准备劝解疏导的话全扔到了一边，她开口就是肯定和赞扬：
“我今天请您来呢，没别的事，您千万别紧张。主要是想看看，能培养出林楠这么优秀的孩子，家长是什么样的。也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您的教育心得……”
林大军想到自己那场糟糕的发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唉，老师，今天我真是脑子一热，嘴没把门……”
班主任善意地笑了笑：“正因如此，我才更想跟您聊聊。”
“我看得出来，您是直爽实诚的性格，那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我这人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能看出来，您自己上学的时候，成绩大概不算太理想吧？”
林大军有些窘迫，但还是老实承认：“经常倒数……没少被叫家长。我儿子能学好，我心里清楚，主要是他自己聪明、肯下功夫，不像我。”
班主任却一脸正色，语气笃定：“您知道吗？这正是您最难能可贵的地方。”
“我不跟您说虚的。您自己想想，您周围那些当年学习不好的家长，有几个真重视孩子教育的？有几个孩子后来有出息的？”
“我教书这么多年，像您这样的家长，太少了。人呐，最难的就是承认自己的不足。”
“很多人不会想‘我当初没学好，我得督促孩子好好学’，反而会觉得‘我学习不好，现在不也混得不差？那些好学生有的还不如我呢！’所以对孩子学习压根不上心。”
林大军听得连连点头，他之前可不就是这么想的？
“可您不一样啊……”
啊？我不一样？林大军愣了。
“不管最初是因为什么，您对孩子的学习是实实在在重视起来了。这非常难得，甚至有些……违反人性。”班主任语气诚恳。
林大军听得有点懵：我？我这么厉害？
班主任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您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更证明了我的判断。”
“谁乐意承认自己不行啊？可您就能坦然面对自己过去的不足。”
林大军心里嘀咕：那不是不敢跟老师撒谎嘛……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正视并坦然承认自己的短板，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气和智慧。”
班主任感慨道，“现在我完全相信林楠同学说的了——他能取得这么大进步，一大半功劳，确实在于您这个榜样树立得好。”
林大军被夸得满面红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我哪有老师说得那么好……”
“您看，您还谦虚。”班主任笑道，“做事先学做人。在我看来，什么样的学生最优秀？是品学兼优。而‘品’，甚至要排在‘学’的前面。”
“一个家教好、人品端正的孩子，哪怕成绩暂时不那么突出，老师们也喜欢，将来走上社会也差不了。可要是光成绩好，人品不行，没人待见，往后成就也有限。”
“再说了，抓学生学习，本就是我们老师的职责。家长的任务，重在品德塑造、性格培养，配合好学校工作就行。您说我讲得在不在理？”
林大军使劲点头：在理！太在理了！
本来嘛，辅导功课那是老师的事，家长要都会，还送学校干嘛？
听听老师这词用的——“品德塑造”、“性格培养”，多到位！
“所以我才说啊，正是有您这样言传身教、重视教育的优秀家长，才有了林楠同学尊敬师长、勤学好问的好品质，也才有了他现在的成绩。”
林大军听得心潮澎湃：原来……孩子的成就里，真有我一份功劳？
怎么说呢？
之前他虽然嘴上说孩子随他，成绩好有他的功劳，但心底深处总有点发虚。
自己几斤几两，他能不知道吗？儿子那些崇拜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
可如今，班主任这一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的分析砸下来，让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我在儿子的成长路上，好像……真的起到了挺大作用？
那种被权威认可的价值感，混着些许恍惚的骄傲，慢慢在心里扎下了根。
回去的路上，林大军脚步轻快，嘴角还挂着笑，显然心情极好。
林楠看在眼里，心情同样舒畅。
他们这位班主任，果然把林大军给“忽悠”住了。
要不是早就看出班主任是个热心肠、正义感强，外加拥有“说服力天花板”技能的人，林楠何必费心在他面前演那场“家庭不幸但自强不息”的戏码？
太多人自以为有主见，其实大部分决定，都是在环境和周围人的言语中不知不觉被塑造的。
一个人说你不行，你可能不在意；两个人都这么说，你会开始怀疑；等到第三个人也开口，你几乎就要深信不疑了。
这就是三人成虎。
林楠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取得优异的高考成绩，就必须为自己打造一个稳定、甚至支持性的学习环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弱者抱怨环境，强者改造环境。
这个家，原本对孩子学习漠不关心，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那就改造它。
家里能做主的，无非是林大军和王琴。同时改变两个人，难度太大，那就逐个击破。
林大军，显然是比王琴更好、更容易下手的目标。
首先，林大军是家里目前唯一的经济支柱。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在家庭内部的权威性天然就比王琴大。
其次，那两个小的虽然是林大军和王琴亲生的，但怀胎十月、日夜照料的是王琴。
比起已经十来岁、略显陌生的大儿子，王琴的注意力和情感重心，自然会更多地倾斜在双胞胎身上。
林大军则不同。
他要上班，并未亲身经历孕育的艰辛，将他的注意力从幼子身上拉过来，要容易得多。
再看两人对林楠和林秋的“介意点”：无非是觉得孩子不亲，将来指望不上。
林大军对双胞胎更好，更多是基于一种现实的“养老投资”考量。
而王琴的情绪则复杂得多——里面还掺杂着对婆婆（原主奶奶）长久的不满，进而迁怒到两个孩子身上。
林楠不清楚婆媳之间具体的旧怨，为什么原主奶奶辛苦带大了孙子孙女，非但没换来感激，反而让王琴紧抓着“孩子不亲”这点耿耿于怀，甚至恨屋及乌。
但很明显，拉拢林大军，消除他心中那点“孩子不亲、靠不住”的顾虑，要比化解王琴心中复杂的怨气，容易得多，也有效得多。
路径清晰，目标明确。
原主奶奶那番话，是第一步，像把钥匙，轻轻捅开了林大军心里那层“孩子养不熟”的锈锁。
回家后林楠的表现，目标明确——不是为了拆散林大军和王琴。
王琴有再多不是，她也是亲妈，是既定的、可控的因素。
林大军若离婚再娶，变数太大，绝非上策。
林楠的真正目的，是隔开林大军和那两个小的。
林大军和王琴一吵架、一冷战，局面就对了。
王琴不可能撒手不管两个嗷嗷待哺的亲生骨肉，那么，剩下的不被王琴待见的两个孩子，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归到了林大军的责任区。
碍于和妻子的冷战，林大军接触、亲近双胞胎的机会自然减少。
林秋是女孩，性子又静，更不会主动去争夺父亲有限的注意力。
看，家庭资源，父母的关注有限，孩子多怎么办？
林楠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可以在四个孩子的家庭里，精准地把自己活成林大军的“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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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便是不断巩固成果，让林大军在这段时间里，对他投入越来越多的“沉没成本”。
在中式家长的价值观里，什么样的孩子最“好”？
懂事的、乖巧的、健康的、孝顺的……而在所有这些美好的形容词中，“成绩好”往往占据着压倒性的、甚至是最核心的地位。
这一点，与林楠的目标完美契合。
他要做的，就是让林大军深度“参与”到他的学习进程里。
让父亲体验那种“养成”与“陪伴”的乐趣，并不断收获“孩子因我而进步”的即时反馈和成就感。
最后，则是至关重要的一击——利用林大军对“教师”这一身份的天然敬畏与信任，让班主任完成最终的“认证”与“升华”。
让权威站出来，为他的“改造工程”盖章定论。
当老师用肯定的语言，将林楠的“优秀”与林大军的“功劳”紧密捆绑时，
这种来自外界的、专业的认可，将彻底固化林大军的认知，完成最后也是最牢固的洗脑闭环。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林大军心理与情感的节点上。
至此，林楠需要亲自操心的事情就不多了。
剩下的，林大军会主动替他摆平——无论是可能出现的经济压力，还是来自王琴的零星刁难。
因为对林大军而言，支持林楠的学习，早已超越了一般“父亲帮儿子”的范畴。
这变成了一份他自己的“事业”，一次情感的投射，甚至是一场对过往人生的补偿。
林楠的成绩不再仅仅关乎他自己的未来，更与林大军的价值感、成就感乃至“父职”的证明紧密相连。
林楠会持续地、潜移默化地将这种观念灌输给他：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重视你林大军的成绩，为你创造环境、为你骄傲，你是不是也能成为读书的料？
毕竟，村里的孩子懂什么呢？缺乏引导罢了。
即便日后林大军偶然发现林楠在村里的成绩其实一塌糊涂这个小“坑”，他也不会介意，反而会更深信不疑——看，果然是我的重视和引导起了决定性作用！
这更会将林楠的“成就”与他自身的“功劳”牢牢绑定。
这就是激发了目标对象的内在驱动力。
从此，林大军会自发地、充满干劲地为林楠的学习生涯保驾护航。
他将不仅是父亲，更会成为最坚定的后勤部长、最积极的成绩守望者，以及扫清一切障碍的先锋。
因为支持林楠，就是在完成那个曾被忽视的、幼年的自己未能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