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想活络一下气氛,便笑道:“我院中没什么像样的花草,倒让宁宁觉得无趣了。”
姜雪宁眼皮也未抬,淡淡道:“不如种几株夹竹桃,看着艳丽,实则剧毒,倒也应景。”
话中带刺,听得燕临与周寅之皆是一怔,只得尴尬笑笑。
燕临凑近些,压低声音:“宁宁,周兄武艺确实不错,是难得能与我过上几招的人……”
姜雪宁瞥他一眼:“旁人不过是不敢真与你动手。我怎么同你说的?”
雪棠看在眼里,心知姐姐对这位周寅之是当真不喜。
恰见燕临起身要去取酒缓和场面,她便也寻了个借口跟出去,留姐姐一个空间。
燕临快步走远了,雪棠却只是慢悠悠踱步,并未真去帮忙。
行至园中一处,日光正盛,她抬手遮了遮眼,却见前方枯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那人正轻轻扶着树干,背影似浸在久远的回忆里。
雪棠走近几步,轻声唤道:“师父怎么在此?”
谢危回过神,敛了神色:“我来寻燕侯爷……”
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脚步声。
燕临匆匆赶回,见了二人忙行礼:“先生,雪棠妹妹。不知先生今日莅临,学生失礼了。”
“无妨。”谢危目光仍落在那枯树上,“你府上不必拘礼。只是眼下已是深秋,这树为何始终未见花开?”
燕临解释道:“此树是我姑母出嫁前亲手所植。二十年前姑母过世,它便渐渐凋零,再未开过花,如同枯死一般。”
谢危闻言怔住,望着枯枝的目光里浮起一层深浓的悲寂。
雪棠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发闷,她从未见过师父这般神情。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走到树根处,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草木香气漫开,瓶中淌出翠色清液,缓缓渗入土中。
不过片刻,那枯槁的枝头竟钻出点点绿芽,如同被春风吻过。
雪棠收好瓷瓶,转身却见谢危正凝望着重焕生机的树冠,眼中光影浮动。
燕临又惊又喜:“雪棠妹妹,你这浇的莫非是仙露?这树已枯了二十年啊!”
谢危的目光移向雪棠,灼灼如焰,看得她耳根微热。
她转向燕临:“燕临哥哥,我平日爱侍弄花草,方才那是我自制的生机液。回头我再配些送来,这树……明年定会开花的。”
燕临想起重阳时她赠的那盆名品秋菊,心下已是信了七八分。
“棠儿……”谢危轻声唤她。
“我看师父似乎很在意这树,就自作主张了。”雪棠低下头,“师父别怪我。”
“我何曾怪过你?”
这话说得低柔,雪棠颊边又浮起薄红。
一旁的燕临忽觉这气氛有些微妙,忙岔开话头:“先生今日来,可是要见家父?他去了军营,不若改日……”
谢危却看向他袖口:“你身上怎沾着炭火气?可是在院中烤肉?”
燕临嗅了嗅衣袖,赧然一笑:“让先生见笑了。”
“说来谢某也有多年未食野味。”谢危语气平静,“不知可否叨扰,同席而坐?”
燕临险些咬了舌头,余光瞥见乖巧立在旁的雪棠,想起他们师徒这层关系,心道有妹妹在场,先生或许不至于太过严肃,便拱手引路:“先生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后园。”
长亭那端,炭火正红,肉香隐约飘来。
五人重新落座后,亭中气氛却比先前更微妙了。
尤其是周寅之与姜雪宁二人,简直如坐针毡。
周寅之实在受不住谢危无意间扫过的目光,起身干笑道:“世子,瞧着肉快不够了,我去后厨再取些来,很快。”说完不等燕临开口,便匆匆离席。
谢危此时已烤好两串肉,正欲递给雪棠,手刚抬起,姜雪宁却像是被惊着一般,倏地站起身来。
燕临忙扶了她一把,忍不住调侃:“没想到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宁宁,竟也会怕谢先……”
话未说完,就被姜雪宁塞了一串肉到嘴边:“吃你的吧。”
谢危看了二人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两串肉递向雪棠:“火候刚好,趁热用些。”
雪棠接过一串,轻声道:“师父,我差不多饱了,另一串您吃吧。”
谢危没勉强,却留意到她今日用得不多,想来是烤肉稍腻。
他心下记着,稍后得备些清淡点心才好。
散席时,姜雪宁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竟显出了几分醉意。
雪棠扶着她,跟在谢危身后走向侯府大门。
谢危说要送姐妹二人回府,燕临便将他们送上了马车。
车内,姜雪宁靠着雪棠肩头似已睡去。
谢危取过车上早备好的食盒,递给雪棠:“云片糕。方才你没吃多少,若回去饿了,可以垫一垫。”
“谢谢师父。”雪棠刚接过食盒,却忽闻破空之声骤响。
谢危神色一凛,伸手将雪棠往怀中一揽,姜雪宁也随之歪倒。
一支短箭擦过雪棠袖缘,“夺”一声钉入车壁,箭尾系着一枚白底金纹的玉佩。
姜雪宁恍然惊醒。
谢危迅速解下玉佩收好,扬声命刀琴与剑书追查,随即低头看向怀中:“棠儿,可伤着了?”
雪棠摇了摇头,从他臂弯里坐直:“师父反应快,棠儿没事。”又转身去扶姜雪宁,“姐姐呢?没吓着吧?”
姜雪宁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有些发颤:“没、没事……怎么又遇上刺杀了?谢大人身边还真是凶险。”
谢危淡淡看她一眼。
雪棠只见姐姐话音戛然而止,像是忽然被什么慑住般,抿唇不再言语。
终于到了姜府,姜雪宁几乎是从马车上快步下来的。
谢危下了车,伸手扶雪棠落地,低声嘱咐了几句便乘车离去。
雪棠目送马车走远,这才转身看向姐姐。
“姐姐今日受惊了吧?”
姜雪宁见谢危走了,长舒一口气:“我还好。”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雪棠随口问道:“对了,姐姐近来是在做生意么?”
姜雪宁脚步微顿:“棠儿怎么知道?”
“前两日碰见那位被姐姐救下的尤家小姐,见她行色匆匆,便顺路送了一程。她说在替姐姐办事,虽未细说,但我见她往东市去,想来是与买卖有关。”雪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到姜雪宁面前,“姐姐为何突然做起生意,棠儿虽不知晓,却愿尽一份心。这里是五千两,便算我入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