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棠吩咐车夫转向,又随意寻话与她聊:“近日可还好?尤月小姐入了宫,府里可还有人为难你?”
尤芳吟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笑:“没人欺负我了。如今……我在为东家做事。”
“东家?”
“是,就是您的姐姐,姜二小姐。”
雪棠恍然,眉眼弯了弯:“姐姐为人仗义,你跟着她,她定会待你好的。”
“嗯,”尤芳吟轻声应道,“东家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定会为她把事情办妥。”
雪棠不再多问,只一路与她说着闲话,到了地方便送她下车。
回到府中,雪棠才慢慢回过味来,这应当是姐姐谋划的那桩生意了。
趁生丝价低时暗中收储,待漕运出事、丝价飞涨,便能赚得第一笔厚利。
往后姐姐还会与尤芳吟、任为志等人联手,将银钱投往江南,财源自是滚滚而来。
想通之后,雪棠便没再多问这件事。
两日后,宫中伴读第一次休沐归家。
姜府前厅里,众人都等着。
姜雪宁一进门,姜伯游与雪棠便迎了上去。
“宁丫头回来了,”姜伯游笑道,“在宫中这几日可还顺利?”
姜雪宁朝父亲与妹妹点了点头:“还好。”
姜伯游满面欣慰:“消息都传回来了,我们宁丫头真是争气,顺顺当当通过了考教。”
雪棠弯眸:“恭喜姐姐。”
一旁的姜雪慧也轻声道贺。
孟氏坐在后头,看着众人围着姜雪宁说话,心里不太舒坦,冷不丁开口:“原以为你是过不了的,谁想到竟真留下了。我就在想,这究竟是运气好,还是背后有高人打点呢?”
姜伯游皱眉:“哎,这话说的……”
姜雪宁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是啊,在母亲眼里,我向来不学无术。若是过了,自然只能是背后有鬼。”
孟氏起身走近几步:“难道不是吗?”
雪棠往前站了站,声音清晰:“当然不是。”
“我问你话了吗?”孟氏瞥她一眼,“随意插嘴,是跟谁学的规矩?”
“女儿只是实话实说。”雪棠不闪不避,“雪宁姐姐本就聪慧,许多事情一点即通。庶务虽无人教,可她一接手便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长宁院与从前相比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姐姐还精于香道,先前我调的安神香,都是她亲手打篆,技艺娴熟,分毫不差。至于文考……”她顿了顿,“此次考官是由少师大人领衔的五位前朝老臣。文官风骨,爹爹最是清楚。难道母亲认为,五位大人都能被收买、为她一人舞弊么?”
姜伯游连忙摇头:“绝无可能。”
“所以,”雪棠目光澄澈,“母亲若仍觉得姐姐不学无术,女儿实在难以认同。”
孟氏被说得一时语塞,气得退后两步跌坐回凳子上。
姜雪慧忙上前轻声安抚。
姜伯游赶紧朝姜雪宁使眼色,示意她莫再争执。
姜雪宁望着挡在自己身前、句句恳切的妹妹,眼中隐隐泛起潮意。
经历过前世的众叛亲离,这一世这份毫无保留的相护,让她心头酸软,几乎难以自持。
见厅中气氛凝滞,姜雪宁上前行礼:“惹母亲不快,是雪宁的不是。但雪棠年纪尚小,只是见不得亲姐姐平白受屈,才言语直率了些,还请母亲勿要放在心上。”她轻轻拉住雪棠的手,“女儿们先告退了,母亲保重身体。”
说罢,向父亲微微颔首,便牵着雪棠出了前厅。
一路走到棠梨园外,姜雪宁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旁乖巧的妹妹:“谢谢棠儿今日为我说话。”
雪棠仰脸,露出个柔软的笑:“棠儿说的都是实话。”
姜雪宁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抱得很紧。
雪棠起初有些不自在,却没挣开,她感觉得到,姐姐此刻的情绪不同往常。
自重生以来,姜雪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想重蹈覆辙,却总似有无形之手将一切推回原处。
她累极了,唯有紧紧抱住怀中血脉相连的妹妹,才仿佛能抓住一丝实在的暖意。
姜雪宁静静平复心绪,雪棠却在短暂的不适应后渐渐放松下来。
鼻尖盈着姐姐身上淡淡的馨香,脸颊贴着的衣料柔软,身姿曲线温柔……雪棠悄悄想,姐姐难怪前世能引得那么多京中顶尖子弟倾心,连自己这样抱着,都有些舍不得松开了。
姜雪宁似乎已平复了心情,松开怀抱,抬手替雪棠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明日燕临邀我们去他府中烧烤,早上我来叫你,一同去。”
雪棠迟疑:“棠儿就不去了吧……燕临哥哥他……”
姜雪宁知道她想说什么,轻轻打断:“他也请了一位朋友,不止我们三人。我们许久未一块儿玩了,上回灯会被逆党搅了局,这次你可别再推脱。”
听说还有旁人,雪棠便点了点头:“好,那我等姐姐明早来找我。”
姜雪宁送她进屋,这才转身离去。
次日,兰心刚为雪棠梳妆妥当,姜雪宁便来了。
“棠儿可准备好了?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了。”
雪棠起身迎过去,在姐姐面前轻巧地转了个圈:“准备好啦。姐姐瞧,听说要烧烤,棠儿特地换了身利落的衣裙。”
姜雪宁仔细端详,妹妹平日穿的衣裳多是谢危所赠,虽精致却不耐尘染。
今日这一身简雅轻便,倒也娇俏可爱。
她忽生玩心,故意压低嗓音逗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灵秀?不如跟我回家做媳妇吧。”
雪棠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原来今日姜雪宁竟穿着一身男子衣袍,束发戴冠,俨然是个清俊少年模样。
她眼波一转,抿唇笑起来:“哥哥不用拐,棠儿愿意跟你回家。”
晨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两人含笑的眉眼间。
来到燕府,几人在长亭中坐下不久,雪棠便隐隐觉出气氛有些微妙。
四人相对而坐:姜雪宁左手边是燕临,右手边是雪棠。
自落座起,姜雪宁的视线便落在对面那位身着兴武卫轻甲的男子身上,面色不善。
燕临悄悄朝雪棠递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问道:“你姐姐今日怎么了?”
雪棠轻轻耸肩,回以同样茫然的眼神,她也不知。
这细微的动静却叫姜雪宁察觉了。
她瞥了燕临一眼,语气微嗔:“别闹棠儿。”
长亭外炭火正暖,架上肉串滋滋作响,香气漫开,亭内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