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棠朝身侧侍卫递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欲接过琴,手指甫触琴身,谢危却猛然一颤,侧身避开。
雪棠察觉有异,他颈间泛出红疹,眼底血丝暗涌,苍白的唇间气息凌乱,甚至隐隐露出齿尖。
是了,他患有失魂之症……这是要发病?
她朝兰心轻轻点头。
兰心会意,抬手在姜雪宁面前一晃,姜雪宁便软软合眼,昏睡过去。
兰心将她横抱而起,由两名护卫护送,先行往山洞去。
采薇则留在雪棠身旁。
此时谢危身形微晃,显然在极力压制发作。
恍惚之间,他看见面前的小姑娘正担忧地望着自己……不能伤她。
待人声远去,雪棠与采薇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
这触碰却似最后一丝刺激,谢危猛然挣扎,采薇力大,他未能挣脱,反手却拽过雪棠,低头一口咬在她颈侧!
刺痛袭来,雪棠轻吸一口气,迅即自袖中取出迷香。
谢危软倒之前,她颈上已渗出一道鲜红。
“嘶……”雪棠按着伤口,无奈蹙眉。
这身子毕竟年少力弱,是她大意了。
采薇扶住昏迷的谢危,雪棠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灵力细细探入,不止是失魂症,这具年轻躯壳内竟暗藏诸多旧伤,若不好生调养,恐难长寿。
她自怀中取出一枚补元丹、一枚宁神丹,喂入他口中。
又想起本源珠内曾存有一张治疗失魂症的古方,药材与此世大抵相通,便翻手取出,仔细折好,塞进他衣襟内的香囊中。
见他眉间渐松,气息平缓,知是丹药起了效。
采薇背起谢危,雪棠则将那张琴小心收起,二人踏着积雪,朝山洞行去。
山洞里,兰心已照料着昏睡的姜雪宁。
见她们回来,两名侍卫连忙上前,一个小心接过琴,另一个帮着采薇将谢危安置在草铺上。
洞内有些干枯的树枝,采薇利落地生起火。
兰心在姜雪宁身下垫好干草,又将自己的披风解下铺在旁边,轻声道:“姑娘,您先歇会儿。”
雪棠没有推辞,兰心与采薇体质特殊,并不畏寒。
侍卫们围坐在火堆旁守夜。
不多时,洞外隐约传来踏雪的声响。
一名侍卫提剑出去查看,很快领着刀琴、剑书及另外四名护卫回来了。
刀琴与剑书一眼便看见昏睡的谢危,疾步上前探他鼻息、察他脉象,察觉只是沉睡,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下来。
雪棠见他们查看完毕,缓声开口:“方才谢大人似是心神激荡,我冒昧喂了一粒宁神的丹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抛了过去。
剑书抬手接住,拔开瓶塞轻嗅,药香清冽,只一闻便觉神台一清,绝非寻常之物。
他略通医理,心知这丹药珍贵。
雪棠继续说道:“瓶中还剩三粒,便赠予谢大人吧。这一路承蒙照应,聊表谢意。”
剑书与刀琴对视一眼,郑重抱拳:“多谢姜三姑娘。”
火光跃动,映着洞中众人沉默的轮廓。
第二日谢危醒来,听剑书低声禀完昨夜种种,沉默良久。
知晓他隐疾之人,按说留不得。
可那小姑娘……非但未趁机远避,反倒赠药相救。
今晨醒来,非但无往日发作后的头痛欲裂,反觉神思清明,连身上积年的寒意都似乎散了几分。
那丹药绝非凡品,她却随手给出四丸。
况且……那样一双干净的眼睛,那样俏生生的模样。
他确实……下不去手。
罢了。
且先留心看着。
若她能守口如瓶,留她一命也无妨。
姜雪宁醒得迟些,睁眼便瞧见对面谢危静坐的侧影。
他神色虽平静,周身却笼着层说不清的沉郁。
她心里有些发怵,悄悄往妹妹身边靠了靠,只当自己昨夜是惊惧过度才昏睡过去,并未深想。
雪棠早已醒了,一直静静观察谢危的反应。
见他神色渐缓,便知他做了抉择。
她弯了弯嘴角,拿起一只竹筒走过去:“谢大人,兰心煮了些粥,您用些暖暖身子罢。”
刀琴与剑书在一旁看着,心下暗叹这位姜三姑娘胆子实在不小,见过先生那般模样,竟还能神色如常地近前。
雪棠在谢危身前蹲下,递过竹筒时,衣领微微松了些,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那上面……赫然印着几道浅浅的齿痕。
谢危目光一顿。
零碎片段骤然翻涌,苍白的齿尖,温热的肌肤,渗出的血珠……以及那血里隐约的、带着花香的甜意。
他眸色微深,伸手接过竹筒:“多谢姜三姑娘。”
声音听不出波澜。
雪棠见他接了,便朝他轻轻一笑,转身回到姐姐身旁坐下。
接下来的路程,谢危比往日更沉默。
连偶尔无意掠过的目光交接,也会被他平静地移开,仿佛刻意隔开一段无形的距离。
几次下来,雪棠也不再顽皮逗趣,只安安分分坐着,看窗外景色流转。
马车里只剩下轮毂轧过积雪的声响,和炉火偶尔细微的噼啪。
车队抵达京城后,先回了姜府。
姐妹二人被候着的嬷嬷迎下车,径直引向内院。
谢危则由姜伯游亲自在前厅接待。
嬷嬷牵着姜雪宁的手,步子又轻又快,还没到门口便喜声唤道:“夫人,快瞧瞧谁回来了!”
屋内,正坐立难安的孟氏与姜雪慧一同站了起来。
孟氏几步上前,先看了看小女儿,见她安然,目光才落到后头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那眉眼,那轮廓……是了,这是她的女儿,她亲生的宁姐儿。
“我的宁姐儿回来了……”孟氏声音发颤,伸手握住姜雪宁的手,“我是你母亲,你的亲生母亲啊。”
姜雪宁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热,又见孟氏眼中泪水涟涟,想起路上妹妹说的那些话,终究没有将手抽回,只是仍不知该如何应声。
雪棠见母亲神色微僵,连忙上前,一手覆住母亲,一手轻轻搭在姐姐手背上:“母亲,路上我们遇着了匪人,姐姐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呢。其实在庄子上时,姐姐就打听过您的喜好,”她转头看向姜雪宁,柔声提醒,“姐姐,你不是给母亲备了礼么?快拿出来呀。”
姜雪宁对上妹妹鼓励的眼神,抿了抿唇,转身从兰心手中接过一个包袱。
打开来,是一对纯白兔毛缝制的手筒,皮毛柔软干净,不见一丝杂色。
孟氏平日里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这是女儿送的第一份礼。
她当即笑了,接过手筒轻轻摩挲:“谢谢宁姐儿,这皮毛真好,一丝杂色都没有……母亲很喜欢。”
雪棠适时开口:“母亲,这兔皮是姐姐亲自套的兔子,一点一点攒起来做的。她在庄子上被那些下人欺侮,有时连饭都吃不饱,只能自己学着找吃的……实在吃了太多苦。您和父亲,可得好好补偿姐姐。”
孟氏没料到这手筒竟是这般来的,才收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她一把将姜雪宁搂进怀里:“我的宁姐儿啊……你受苦了!那些黑了心的下人,我绝不会轻饶!还有婉娘那个贱人”
她话未说完,怀中的姜雪宁却突然挣脱开来。
“婉娘不是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