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下葬后的第二日,庄子便收到了一封拜帖。
采薇将帖子递给雪棠。
雪棠展开看了一眼,合上后对身旁的姜雪宁温言道:“是父亲托来照应我们回京的人。路上有人看顾,到底更稳妥些。这位谢大人帖上说明日辰时在庄子外等候,一同出发。马车已经备好了,姐姐今日若有要带的细软,便收拾起来,明日一早咱们便动身。”
姜雪宁点了点头,心里蓦地有些空茫,终于要回去了。
往后等着她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呢?
次日清晨,庄子门外已候着两辆马车。
为首那辆车旁立着两名持剑护卫,身形笔挺。
其中一人见姐妹二人出来,立即转身向车内低语。
很快,车帘被一只手掀起。
一位身披鹤氅的男子扶着侍卫下了车。
他抬起眼时,雪棠才看清他的面容,鼻梁高挺,轮廓清晰,脸色透着些微苍白,一双眼却深邃得看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掠过两个女孩,最终落在稍前一些的雪棠身上:“姜二姑娘、姜三姑娘。在下谢危,受姜侍郎所托,护送二位返京。”声音平静,礼节周全,“不知二位是否已收拾妥当?可以上路了么?”
姜雪宁下意识看向妹妹。
雪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上前半步,端正行了一礼:“多谢谢大人。我们姐妹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谢危目光在这位更显沉稳的姜三姑娘身上停了停,颔首道:“好。请二位上车。我身边护卫略通武艺,途中若有需要,尽可吩咐。”
他身后两名护卫刀琴与剑书,齐整地向姐妹二人行礼。
雪棠与姜雪宁回礼后,便在丫鬟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随行的仆役与行李上了后一辆车,六名姜府护卫骑马护在两侧。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
庄子在晨雾中渐渐远了,前路朝着京城,漫长而又分明。
车帘垂下,将晨雾与寒气隔在外头。车内生了小炉,暖意融融。
姐妹二人与谢危相对而坐。
雪棠悄悄抬眼,打量对面闭目养神的人,这位谢大人似乎格外畏寒,鹤氅厚实,车内这般暖和,他的面色却依旧没什么血色。
谢危虽合着眼,却并非毫无察觉。
起初姐妹二人还算安静,但没过多久,那位姐姐便有些神思不属,想必是近乡情怯,而身旁这位妹妹……胆子倒是不小,竟仗着他闭目养神,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姑娘家过了十岁便该知些分寸,这般盯着外男瞧……
谢危想起方才在车前简短交谈时,这姜三姑娘那双眼睛,清亮透彻,像是盛着清晨的光,不见丝毫阴霾。
那样的目光,教人不自觉便心软几分。
只是……
他终究没忍住。
雪棠正看得专注。
这位谢大人确实生得好看,不仅眉眼如画,连搭在膝上的手也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她正出神想着这唇间的颜色该用哪一味胭脂才能调得相近,却见那低垂的眼睫忽地一颤,随即平静地掀开。
眸光清冽分明,哪有半点朦胧睡意?
原来这人方才根本未曾睡着,只是阖目避嫌罢了。
雪棠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却也不慌,只眨了眨眼,反倒像是陷入另一段思绪里去了。
谢危见她竟无半分赧然,不由挑了挑眉,还真是个不知怕的。
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总算让雪棠回过神来。
她倒不担心谢危会拿她怎样,只是这场面着实有些尴尬。
她飞快瞟了眼身侧,姐姐仍垂眸想着心事,并未留意这边,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雪棠转向谢危,双手轻轻合十,眸子微弯,露出个带着恳求意味的笑,示意他千万别声张。
那模样,倒像只偷食被抓个正着、却还试图用圆眼睛讨饶的小狸奴。
谢危静静看了她片刻,心里那点被打扰的薄恼,不知不觉便散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重新阖上眼,放松身形靠向车壁,任由马车载着一室暖意,向着京城缓缓行去。
距离京城还剩四日路程时,一行人落脚客栈休整。
这一路上,谢危与姐妹二人言语交谈极少。
只是雪棠性子活泛,时不时便会抬眼打量,而谢危虽多半阖目养神,偶尔察觉到那视线,也会淡淡回望过去。
几次三番,雪棠顽皮偷瞧被他捉个正着时,他便用那双沉静的眸子瞧着她,隐约带着一丝看穿似的兴味,直到小姑娘双手合十、眨着眼露出讨饶的神色,他才几不可察地挪开目光,仿佛放她一马。
雪棠渐渐发觉,这位谢大人虽不苟言笑,却并非不近人情,反倒藏着些不着痕迹的趣致。
起初她只当巧合,次数多了,便明白他是有意逗她。
她对这位姿容清峻、举止有礼的大人颇有好感,旅途漫长,也就乐得配合,这你来我往的无声默契,又何尝不是路途中的一点慰藉?
是夜,姐妹二人各自梳洗罢,正待安寝,门外忽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采薇从榻边起身,低声道:“姑娘莫慌,兰心已去查看了。”
雪棠迅速披衣起身,采薇为她系好衣带。
她推门而出,恰见谢危已立在廊下,刀琴与剑书正与几名黑影缠斗。
雪棠叩响隔壁房门,只两下,姜雪宁便白着脸拉开了门:“妹妹,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怕是遇着匪人了,”雪棠握住姐姐冰凉的手,声音镇定,“姐姐披上斗篷,我们随谢大人先上马车离开。”
谢危闻言侧首,朝她微微颔首:“刀琴剑书他们足以应付。我们先行一步,他们自会跟上。”
三人迅速登上马车,采薇与兰心扬鞭驱车,四名护卫留下相助,另两人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约一个时辰,直至后方再无追兵声响,方缓下速度。
护卫探路回报,前方山脚下有一处洞穴可暂避,只是山道难行,马车须停在此处,众人需步行上山。
步行二字让谢危神色微凝。
雪夜山风寒刺骨,他的旧疾……
然而马车内已无暖炉,若留此过夜,恐有冻僵之险。
山洞中至少能生火取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下车吧。剑书若追至见此马车,即会知晓我们的行踪。”
姜雪宁与雪棠由侍女搀扶着下了车。
雪棠瞥见谢危步履虽缓,怀中仍紧紧抱着那张琴,心知是他珍视之物。
可他连自己行走都已勉强……